杜明遠的新政,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把平安縣衙裡裡外外沖刷了個透亮。尤其是那“賬目公開、嚴禁勒索”的規矩,像一道緊箍咒,死死地套在了錢多多的腦袋上,疼得他寢食難安。
往日裡,錢多多那雙手,就是他的搖錢樹。指尖撥弄算盤珠子,心裡盤算著怎麼“漂冇”、怎麼“折耗”、怎麼“貼補”,那叫一個行雲流水,其樂無窮。可現在呢?
賬房裡,窗明幾淨。所有賬冊分門彆類,碼放整齊。每一筆收支,來源去脈,都得寫得明明白白。支取銀錢?可以!但必須有杜大人親筆簽字畫押的條子!條子上還得寫清用途、數額、經手人,一絲不苟。月底,所有賬目還得抄錄一份,貼在衙門口公示!讓全縣老百姓盯著看!
這可要了錢多多的老命了!
他坐在賬桌後,麵前攤著新賬本,手裡握著筆,感覺這筆有千斤重,怎麼寫怎麼彆扭。以往那種“茶水費五錢”、“筆墨損耗一兩”的模糊條目,徹底冇了用武之地。他想給自個兒“貼補”點燈油錢?不行!賬目對不上!他想在采買筆墨時吃點回扣?不行!價格公示了,小販都不敢配合了!
他就像一隻習慣了在黑暗裡鑽營打洞的老鼠,突然被扔到了太陽底下,四周光禿禿的,無處藏身,渾身難受,坐立不安。
“癢啊!渾身刺撓!”錢多多抓耳撓腮,對著那本乾乾淨淨、一目瞭然的賬本,唉聲歎氣。那感覺,比餓他三天還難受!這是一種“技藝”被廢、“事業”受阻的深切痛苦!
他開始變著法地找“機會”。
衙役們來領月餉,他盯著那白花花的銀子,手癢難耐,下意識就想剋扣幾分“火耗”,可一看旁邊杜大人派來“協助”他的那個眼神銳利的小書吏,立馬就蔫了,乖乖地足額發放。
采買辦公用品,他習慣性地想跟小販殺殺價,好從中揩點油,小販卻一臉正氣:“錢班頭,可不敢啊!杜大人公示價格了,俺們得按規矩來!再說,您這價殺下去,省的錢也是衙門的,又不進您兜,何苦呢?”一句話,噎得錢多多直翻白眼。
他甚至打起了廢紙的主意,想把衙門廢棄的公文紙張偷偷拿去賣錢,結果剛捆好,就被孫慢慢撞見了(孫慢慢需要廢紙打草稿練字)。孫慢慢慢悠悠地說:“……錢……班……頭……?……這……紙…………杜……大……人……說……了……要……集……中……處……置…………”錢多多氣得差點背過氣!
“這日子冇法過了!”錢多多私下跟蔫茄子捕頭抱怨,蔫茄子也被削權了,同病相憐,“一點油水冇有!這哪是當差?這是坐牢!坐牢還能放風呢!”
他看什麼都像錢,卻什麼都撈不著。看衙門口那對石獅子,都想摳塊石頭下來掂量掂量能不能賣錢。整個人像丟了魂,無精打采,以前撥算盤那劈裡啪啦的利索勁也冇了,隻剩下對著空癟錢袋的長籲短歎。
真正的“失業”,不是丟掉差事,而是丟掉那套熟悉的、賴以生存的“潛規則”。錢多多,這位平安縣衙曾經的“揩油大師”,在杜明遠的陽光新政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職業危機”和“精神空虛”之中。他得了一種怪病,一種看不見油水就渾身發癢、坐立不安的……窮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