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錢多多那邊雞飛狗跳的“摳搜”不同,卷宗庫房裡的孫慢慢,則是另一番天地。
柳大人讓他“整理積壓卷宗”,這命令像一顆種子,落進了孫慢慢那片慢悠悠的心田裡。他也冇覺得這是戴罪立功,就是……來了活兒了。得乾。
庫房裡,積壓的卷宗堆得像小山,覆蓋著厚厚的灰塵,蛛網密佈,散發著陳年紙張和黴爛混合的怪味。尋常人看一眼都會頭暈。孫慢慢卻慢悠悠地搬了個小板凳,慢悠悠地坐在“山”腳下,慢悠悠地……開始看。
他冇有像錢多多那樣急著“出成績”,也冇有像李火火那樣毛手毛腳。他就那麼一坐,拿起最上麵的一本卷宗,吹灰吹得自己一臉灰,慢悠悠地翻開。
他的速度,慢得令人髮指。一頁紙,他能看上一炷香的時間。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有時還用手指頭點著,生怕漏掉什麼。看到疑惑處,他會慢悠悠地皺起眉頭,慢悠悠地歪著腦袋想半天。
他整理的方法,也極其……獨特。他不按年份,不按案由,他按……他自己的感覺。
“嗯……這……個……墨……色……深……點……跟……那……本……配……”他慢悠悠地拿起兩本毫不相乾的卷宗,一本是田產糾紛,一本是盜竊案,因為用的墨汁顏色相近,就把它們歸到了一類。
“這……個……紙……黃……得……好……看……放……這……邊……”他又因為喜歡另一本卷宗的紙張泛黃的色澤,把它單獨放一堆。
錢多多偶爾跑來“視察”,急得跳腳:“肉筋!你倒是快點啊!照你這速度,驢年馬月能整完?!”
孫慢慢慢悠悠地抬頭,慢悠悠地說:“……急……啥……?……柳……大……人……又……冇……催…………慢……慢……來……唄…………”說完,又低下頭,慢悠悠地用一塊破布,擦拭卷宗封麵上的汙漬,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一件古董。
錢多多氣得差點背過氣,罵罵咧咧地走了。
孫慢慢依舊我行我素。他就像一隻慢吞吞的蝸牛,在那座卷宗大山裡,一點一點地啃噬,一點一點地挪動。
但奇蹟般地,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半個月後那堆混亂不堪的卷宗山,竟然……真的漸漸顯露出某種秩序來!
雖然他的分類法外人看不懂,但架不住他細心啊!每一本卷宗都被他擦拭乾淨,邊角被小心撫平,破損處被他用漿糊糊得特彆平整,仔細修補好。他甚至給每一摞卷宗都貼上了小紙條,上麵用他慢悠悠但極其工整的字跡,寫著:“墨深類”、“紙黃類”、“字大類”、“有蟲眼類”……雖然標簽莫名其妙,但至少……碼放整齊了!
更讓人意想不到的是,正因為他的“慢”和“細”,他居然真的從這些陳年舊卷裡,發現了不少被賈清廉、趙氏當年糊弄過去的曆史遺留問題!
比如,他發現一本五年前的佃戶退租案,卷宗裡記錄的退租銀兩數目,與佃戶按的手印畫押數目對不上,明顯有塗改痕跡!他盯著那墨色深淺看了半天纔看出來。
又比如,他發現三年前一樁商戶失火案,現場勘驗圖畫得極其潦草,丟失物品清單模糊不清,似乎有意在掩蓋什麼。他一個字一個字摳,才發現矛盾。
他甚至在一本佈滿蟲眼的舊賬冊裡,發現了幾頁被刻意黏在一起的紙,小心揭開後,裡麵竟然是趙氏早年私下放印子錢的秘密記錄!他是因為好奇蟲眼為什麼隻蛀這幾頁才發現的。
孫慢慢發現這些,也不激動,就是慢悠悠地拿起筆,在他那本特製的“慢工筆記”上,工工整整地記錄下來:“某年某月某卷,墨色有異,疑有塗改。”“某案清單模糊,似有隱情。”“黏連賬頁,內容古怪。”……
他不懂這些發現意味著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他就這麼慢悠悠地發現,慢悠悠地記錄,彷彿在完成一項與世無關的藝術品。
當錢多多還在為省下幾文燈油錢而沾沾自喜時,孫慢慢正用他那種近乎偏執的緩慢和細緻,一點一點地,撬開了平安縣過往歲月裡,更多被塵埃和謊言掩埋的秘密。
這“慢工”細活,磨出來的,或許是未來某一天,足以讓某些人膽戰心驚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