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將至,天地間那股令人心悸的邪能嗡鳴越發宏大,彷彿有無數根無形的弦在瘋狂震顫,直透靈魂深處。沙穀中,最後的戰前死寂被遠處驟然爆發的、山呼海嘯般的喊殺聲、戰鼓聲、以及尖銳的嘶鳴所撕裂——石平將軍率領的佯攻,已然開始!
岩縫入口處,周文瀾最後回望了一眼那片被暗紅天光浸染、殺聲震天的戰場,以及那麵在血色中獵獵翻卷的殘破“石”字大纛。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湧的複雜情緒——悲壯、決絕,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使命感。懷中的“源泉之心”碎片滾燙無比,與影月寶石一起,隔著衣料傳來清晰的脈動,彷彿一顆躁動的心臟,既指向深淵,也牽動著他的心神。
“進!”周文瀾低喝一聲,不再猶豫,率先側身,擠入了那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岩縫。阿吉緊隨其後,動作如沙狐般敏捷。緊接著,是五十名挑選出來的精銳,他們沉默而有序地,一個接一個,消失在地表的血色光芒之下,冇入無儘的黑暗之中。
岩縫初入時極為陡峭,向下傾斜,需手腳並用,小心翼翼地在濕滑、粗糙的岩壁上尋找落腳點和抓握處。光線在深入數丈後便徹底消失,隻有周文瀾懷中碎片透出的、被刻意壓製的微弱柔光,以及隊伍中幾人點燃的、加了特殊藥劑、燃燒緩慢且煙氣極少的熒光石管,提供著有限而昏黃的照明。光暈之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彷彿有實質的黑暗,將一切聲響都吞噬、扭曲,隻剩下眾人粗重壓抑的呼吸、衣甲與岩石的刮擦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如同大地心跳般的沉悶轟鳴——那是地上慘烈佯攻的震動,經由岩層傳導而來。
空氣潮濕、悶熱,帶著濃重的土腥味,以及一股越來越明顯的、混雜著腐敗有機物和某種刺鼻礦物質的古怪氣味。岩壁上佈滿滑膩的苔蘚和凝結的水珠,滴滴答答地落下,在絕對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
“慢,前麵更窄,貼著左邊走,右邊是空的,有風。”阿吉的聲音在前方低低響起,他幾乎將整個身體貼在濕冷的岩壁上,耳朵微微翕動,捕捉著氣流的微弱變化。這位沙漠嚮導,此刻將他祖輩在極端環境中磨練出的本能發揮到了極致。他不僅能辨認方向,更能從風聲的細微差彆中,判斷出前方是否有空洞、岔路,甚至潛在的危險。
周文瀾緊跟在阿吉身後,一手扶著岩壁,一手緊按著懷中滾燙的碎片。他閉上眼,努力摒棄外界的乾擾,全神貫注地感應著碎片傳來的脈動。那脈動並非穩定,而是如同潮汐般起伏,時強時弱,指示著邪能濃度和地脈能量的流向。他感到一股強大而邪惡的吸力從斜下方深處傳來,牽引著碎片,也牽引著他的心神。但同時,碎片自身也散發出一種柔和而堅定的抗拒之力,如同怒海中的孤燈,頑強地抵禦著侵蝕。
“左轉。”周文瀾忽然開口,聲音在狹窄的通道中帶著迴音。前方出現了一個幾乎被鐘乳石和石筍完全封住的岔路口,若非阿吉指出有風,極難察覺。他感應到,左側通道傳來的邪能牽引雖然略弱,但碎片與之產生的共鳴更為“清晰”,而右側則是一片混亂駁雜的能量渦流,充滿危險的不確定性。
阿吉冇有絲毫猶豫,摸索著擠進左側那條更狹窄、幾乎需要匍匐前進的縫隙。周文瀾緊隨其後,碎片的微光勉強照亮前方不足一丈的範圍。身後眾人依次跟進,狹窄的空間讓每個人都感到巨大的壓迫感,彷彿整個山體都在緩緩合攏,要將他們永遠禁錮在這黑暗的地心。
匍匐前行了約莫半炷香的時間,通道逐漸變得寬闊了些,足以讓人彎腰行走。也就在這時,周文瀾手中的熒光石管光芒,照在了側麵的岩壁上。
“等等!”他低呼一聲,停下腳步,湊近岩壁仔細檢視。隻見原本粗糙天然的岩壁上,出現了一道道清晰的人工鑿痕,規整而深邃,顯然是用相當鋒利的工具開鑿而成。鑿痕的走向與水流沖刷的痕跡交織,形成複雜的紋路。更令人心驚的是,在一些較為平整的壁麵上,殘留著一些模糊的、線條古樸奇異的刻痕。
“是符文……古老的符文。”周文瀾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拂過那些刻痕。刻痕深陷入石壁,曆經千年水汽侵蝕,已變得模糊不清,但他依舊能辨認出其中幾個與“源泉之心”碎片上、以及影月寶石內部紋路有幾分相似的符號。這些符文並非裝飾,它們隱隱構成某種引導、彙聚或封禁的陣勢,儘管能量早已消散殆儘,但仍能感受到其設計之初的精巧與……宏大。
“冇錯,是古水道。”阿吉也湊過來,用手摸了摸鑿痕,又嗅了嗅空氣中越發濃鬱的硫磺和潮濕水汽的味道,“我爺爺說過,古‘河絡’人善於治水,在地下開鑿了四通八達的水道,像蜘蛛網一樣。看來我們走對了,這條路,確實通往古城下麵。”
確認了路徑,眾人精神微微一振,但隨即又被更濃的不安取代。人工開鑿的痕跡,意味著他們正在踏入一個被塵封了千年、屬於失落文明的領域。而空氣中那股腐敗與硫磺混合的怪味,也越來越濃,甚至開始帶上了一絲甜腥,令人聞之慾嘔。腳下的地麵也變得濕滑泥濘,偶爾能踩到一些硬物,用光一照,竟是些破碎的陶片,或是某種大型水生動物的慘白骨骸,形態怪異,不似現今所有。
“小心腳下,抓緊岩壁,前麵可能有水。”阿吉再次預警,他的聲音在空曠起來的通道中帶著輕微的迴響。
周文瀾點點頭,示意眾人提高警惕。他感到懷中的碎片脈動更加劇烈了,彷彿在應和著下方某個龐大的存在。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昏黃的光暈下,是一張張沾滿泥水、緊張而堅毅的麵孔。趙校尉對他做了個“一切正常”的手勢,但緊握刀柄的手,指節已然發白。
冇有退路了。周文瀾深吸一口那帶著濃重硫磺和腐朽氣息的空氣,壓下喉嚨的癢意,對阿吉道:“繼續前進,小心。”
隊伍再次緩緩移動,向著黑暗更深處,向著那瀰漫著不祥氣息、迴盪著隱約水聲和更深處詭異嘶鳴的古水道遺蹟,堅定地行去。地表的喊殺聲已幾乎聽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地下世界自身沉重而緩慢的呼吸,以及那越來越近的、彷彿來自幽冥的召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