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縷天光,終於被西方那粘稠得化不開的暗紅徹底吞噬。真正的黑暗降臨了,但並非尋常的夜色。天空中冇有月亮,連星辰也彷彿畏懼那沖天的邪光,躲藏在厚重的、泛著血色的雲層之後,隻透出幾點極其黯淡、彷彿隨時會熄滅的光斑。整個天地,似乎都被那源自“失落之城”的暗紅色光芒所浸染、所統治。光芒並不明亮,卻帶著一種詭異的穿透力,將沙丘、岩石、乃至人的麵孔,都鍍上了一層不詳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紅色調。
空氣沉重得如同水銀,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沙土和那股越來越濃的、混雜著硫磺、腐敗與某種甜膩腥氣的古怪味道。那瀰漫在空氣中的能量波動,此刻達到了頂峰,不再是隱約的悸動,而是變成了一種低沉的、持續不斷的嗡鳴,彷彿有無數隻巨蜂在耳邊振翅,又像是大地深處傳來的痛苦呻吟。這嗡鳴直接作用於人的顱腦,帶來陣陣眩暈、噁心和難以抑製的心悸。更可怕的是,那嗡鳴聲中,開始夾雜進一些更加清晰、更加扭曲的、非人的嘶吼與囈語,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迴響,時遠時近,飄忽不定,直往人腦子裡鑽。
沙穀中,最後一點微弱的篝火也被徹底熄滅,隻留下零星幾點用於引火的火摺子,被小心地儲存在密閉的竹筒裡。所有人都已準備停當,靜靜地坐在或靠在各自的位置上,等待著那個時刻的到來。冇有人說話,甚至連呼吸都被刻意壓低。隻有兵刃偶爾與甲冑輕輕磕碰的細微聲響,以及戰馬不安地刨動蹄子、從鼻孔噴出粗氣的聲響,在這片被邪異紅光籠罩的死亡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周文瀾、阿吉,以及挑選出來的五十名精銳,已經集結在沙穀最內側一處隱蔽的岩縫前。這五十人,卸下了大部分不必要的裝備,隻穿著輕便的皮甲或軟甲,揹負著掘進工具、繩索、熒光石管和僅夠三日用的乾糧清水。他們的臉上塗著混合了沙土的炭灰,以儘量減少反光。每一雙眼睛,在血光的映照下,都亮得驚人,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近乎凝固的決絕。
周文瀾最後檢查了一遍隨身物品:“源泉之心”碎片和影月寶石貼身放好,用油布仔細包裹;幾樣小巧但關鍵的工具和材料綁在腰間;一份簡略繪製的地下水道推測圖揣在懷裡。他深吸一口氣,那帶著邪異甜腥的空氣讓他胃部一陣翻騰,但他強行壓下。成敗,在此一舉。
阿吉蹲在岩縫口,耳朵幾乎貼在地上,仔細傾聽著什麼。片刻,他抬起頭,對周文瀾和領隊的西征軍一名姓趙的校尉低聲道:“下麵有風聲,很弱,但確實在流動。這裂縫應該通著下麵的空洞。不過很窄,而且岩壁不穩,要小心。”
趙校尉是個精悍的中年漢子,臉上有一道刀疤,聞言點點頭,對身後兩名最瘦小的“掘子軍”老卒打了個手勢。兩人會意,解下背上的短柄鶴嘴鋤和小鋼釺,如同靈貓般,悄無聲息地滑入那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狹窄岩縫中。很快,裡麵傳來極其輕微的、敲擊和撬動岩石的聲音。
石平將軍和阿爾斯榔並肩站在穀地中央,望著西方。那暗紅色的光柱,此刻已經膨脹到一種驚人的程度,幾乎占據了小半邊天空,光柱內部陰影翻滾,彷彿有什麼龐然巨物正在其中孕育、掙紮。光柱下方的古城輪廓,在血光映照下,更加猙獰扭曲,如同一頭匍匐在地、擇人而噬的洪荒巨獸。隱約可見,城中最高處的祭壇周圍,黑袍身影的聚集達到了頂峰,他們似乎在進行著某種規律而詭異的集體跪拜,暗紅色的光芒如同潮水般,以祭壇為中心,一波波向外擴散、湧動。
“時候快到了。”石平的聲音低沉而平穩,他轉過身,目光緩緩掃過穀地中那一張張沉默而堅毅的麵孔。這些麵孔,有的年輕,有的蒼老,有的帶著傷疤,有的還殘留著稚氣,但此刻,都寫滿了同樣的東西——向死而生的決然。
他走到那麵殘破的“石”字大纛下,伸出手,緩緩撫摸著沾滿血汙塵土的旗麵。然後,他猛地轉身,麵向西方,麵向那血光沖霄的邪魔之地,用儘全身力氣,嘶聲吼道:
“大夏的將士們!”
聲音在凝滯的空氣中炸開,壓過了那令人心悸的嗡鳴。
“妖人亂世,邪法滔天!困我袍澤,辱我國威!今夜,月晦無光,正是妖魔橫行之時!”
他猛地拔出腰間那柄跟隨他半生、飲血無數的戰刀,刀鋒指向血色天空,在暗紅光芒下,反射出淒厲的寒芒。
“但我大夏男兒,何懼鬼神?!刀鋒所向,有死無生!”
“蘇定遠將軍,已先我等一步,在黃泉路上,等著看咱們砍下妖人的腦袋下酒!”
“阿爾斯榔百夫長,帶著東線的弟兄,殺穿千裡戈壁,來與我們會合!他們不怕死,我們這些被圍了月餘的老骨頭,難道就怕了嗎?!”
“不怕!!”穀地中,響起低沉而整齊的迴應,如同悶雷滾過沙海。
“好!”石平戰刀揮下,斬裂凝重的空氣,“子時將至!全軍聽令!”
“弓弩手,箭上弦,火油瓶備好!”
“刀盾手,列陣在前,護住兩翼!”
“長槍兵,緊隨其後,槍鋒向前,有進無退!”
“騎兵上馬,藏於陣後,聽我號令,準備突擊!”
一道道命令簡短而有力地傳達下去。士兵們沉默而迅速地行動著,按照早已演練過無數遍的陣型,開始列隊。儘管人數不多,儘管人人帶傷,但那股百戰餘生的慘烈殺氣,依舊如同出鞘的利劍,緩緩升騰,與遠方那邪異的威壓隱隱對抗。
阿爾斯榔在親兵的攙扶下,翻身上馬。他的戰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決絕,不安地打著響鼻,蹄子刨著沙地。他接過親兵遞來的長矛,握在手中,儘管左肩劇痛,手臂無力,但他用布條將手臂和矛杆牢牢捆在一起。他要用這最後的力量,發起衝鋒。
岩縫處,傳來一聲輕微的、如同鳥鳴般的哨響——這是事先約定的信號,通道初步打通,可以進入了。
周文瀾最後看了一眼那麵在血色中獵獵作響的“石”字大纛,看了一眼穀地中那些沉默列隊、即將向死亡發起衝鋒的身影,對阿吉和趙校尉重重點頭,率先彎下腰,鑽入了那漆黑、狹窄、不知通向何處的岩縫之中。阿吉緊隨其後,然後是那五十名精銳,如同溪流彙入地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地表。
石平收回望向岩縫的目光,重新投向西方,投向那越來越亮、彷彿隨時會爆開的暗紅色光柱。他緩緩舉起戰刀,身後,是列隊完畢、如同磐石般沉默的軍陣。戰馬輕嘶,刀槍如林,無數雙眼睛,在暗紅的天光下,燃燒著火焰。
子時的更漏,彷彿在每個人心中無聲滴落。
月晦之夜,終來臨。
決戰的時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