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開鑿的痕跡越來越明顯,通道也越發寬闊,漸漸可容兩三人並肩而行。頭頂不再是天然岩層,而是由巨大的、切割整齊的石板砌成的拱頂,石板上同樣雕刻著早已模糊的古老紋飾,在熒光下投出詭譎的陰影。空氣愈發潮濕悶熱,那股混合了硫磺、腐敗和甜腥的氣味濃烈得幾乎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彷彿將粘稠的液體吸入肺中。而一種新的聲音,開始清晰起來——那是水流的聲音,不是潺潺溪流,而是低沉、緩慢、彷彿粘稠液體滾動般的“汩汩”聲,從前方黑暗深處傳來,帶著一種不祥的節奏。
“是地下河。”阿吉伏低身體,耳朵幾乎貼在地上,聽了片刻,低聲道,“水流很慢,但……不對勁,聲音太悶,像流的是漿。”
周文瀾眉頭緊鎖,懷中的碎片傳來的不僅是強烈的牽引感,更夾雜著一種混亂、汙濁的能量波動,彷彿前方的水流中,摻雜了不該存在的東西。他示意隊伍放慢速度,提高警惕,同時從懷中取出一小包用油紙仔細封好的白色粉末——這是出發前用有限的藥材配製的簡易“淨邪散”,主要成分是雄黃、硃砂和一些驅穢的草藥。他小心翼翼地將少許粉末撒在身前的地麵上,粉末接觸到潮濕的地麵,發出輕微的“嗤嗤”聲,邊緣泛起一絲幾乎微不可查的、極淡的金芒,但很快就被周圍濃重的黑暗和濕氣吞噬。
“水裡有邪氣,很重。”周文瀾沉聲道,心往下沉了沉。這意味著,即便找到了古水道,也可能充滿了未知的危險。
又前行了數十步,前方豁然開朗,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窟出現在眾人眼前。洞窟一半是堅實的、佈滿人工痕跡的岩岸,另一半,則是一片漆黑如墨、靜止不動的水麵。水麵上方,瀰漫著淡淡的、帶著硫磺味的白色霧氣,熒光石管的光芒射入水中,彷彿被吞噬一般,隻能照見尺許深處那粘稠如油、泛著詭異暗綠色的水體。那“汩汩”的水聲,正是從這看似平靜的黑色水潭深處傳來。
“這就是古水道的主乾?”趙校尉壓低聲音問道,手按在了刀柄上。作為經驗豐富的軍官,他對危險有著本能的直覺,這片看似死寂的水潭,給他帶來極大的不安。
阿吉蹲在岸邊,仔細檢視著水線附近的痕跡,那裡有一些淩亂的、類似爪印的拖痕,還有一些深綠色的、散發著腥臭的粘液。“有東西經常從這裡上岸,或者下水。”他聲音凝重,“個頭不小。”
周文瀾示意眾人暫時停下,他走到水邊,強忍著刺鼻的氣味,仔細觀察。水麵平靜得詭異,連一絲漣漪都冇有。他嘗試著將手中熒光石管的光芒集中,向水潭深處探去。昏黃的光柱刺破粘稠的黑暗,隱約照見水下一些影影綽綽的、巨大而扭曲的陰影,像是沉冇的建築殘骸,又像是某種巨獸的骨架。就在光線即將被黑暗徹底吞噬的刹那,他似乎看到,那最深的黑暗中,有什麼東西,緩緩轉動了一下。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週文瀾的後頸。
“不要靠近水邊,快速通過!”他當機立斷,低喝道。這條地下河橫亙在前,必須找到方法過去。他記得地圖和阿吉的敘述,這條水道應該貫穿古城下方,是潛入核心區域的捷徑。但眼下,如何渡過這片充滿未知凶險的黑色水域?
就在眾人沿著岸邊搜尋可能的渡河工具或更安全的路徑時,異變陡生!
靠近水潭邊緣一名負責警戒的士兵,腳下踩到了什麼滑膩的東西,身體微微一晃。就在這瞬間,他身旁看似平靜的漆黑水麵猛地炸開!
一道粗大、佈滿墨綠色鱗片和猙獰骨刺的巨尾,如同攻城錘般橫掃而出,帶著腥臭的疾風和冰冷的水花,狠狠抽打在那名士兵的腰部!巨大的力量直接擊碎了皮甲下的骨骼,士兵甚至冇來得及發出慘叫,整個人就如斷線風箏般橫飛出去,撞在數丈外的岩壁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然後軟軟滑落,生死不知。
“敵襲!!”趙校尉的怒吼幾乎在同時響起。
炸開的水麵下,一個龐大的黑影迅捷無比地竄出,直撲岸邊另一名驚愕的士兵!那東西形似巨大的鱷魚,但體型遠超尋常,身長近兩丈,渾身覆蓋著不反光的墨綠鱗甲,頭部扁平,吻部極長,口中利齒森然如匕首,最詭異的是它的眼睛——隻有兩個慘白的、冇有瞳孔的凸起,顯然早已退化,完全適應了這永恒的黑暗。這是一頭變異的盲鼉!
“嗖!嗖!”幾聲機括響動,隊伍中反應最快的幾名弩手已經扣動了扳機。強勁的弩矢破空而去,狠狠釘在盲鼉厚重的背甲上,卻隻濺起幾點火星,發出“噗噗”的悶響,竟未能深入!這畜生的鱗甲,堅硬得超乎想象!
盲鼉被弩矢的衝擊力打得微微一滯,但旋即更加狂怒,粗壯的四肢劃動,以與龐大身軀不相稱的速度衝向人群,張開血盆大口,咬向另一名持刀士兵。
“火把!扔火把!”阿吉大吼,同時將自己手中的熒光石管奮力擲向盲鼉的眼睛——雖然它看不見,但頭部依舊是相對脆弱的部位。
幾名士兵迅速將隨身攜帶的、浸了火油的備用火把在熒光石管上引燃,奮力投向盲鼉。燃燒的火把砸在盲鼉身上,火焰舔舐著它濕漉漉的鱗甲,發出“滋滋”的聲響和焦臭。盲鼉顯然對火焰有所畏懼,發出一聲低沉如悶雷的嘶吼,動作緩了一緩。
“瞄準眼睛、嘴巴!腹部可能也較軟!”趙校尉一邊指揮,一邊親自操起一柄步槊,瞅準盲鼉再次撲擊的瞬間,怒吼著刺向它大張的巨口!
“噗嗤!”鋒利的槊尖刺入了盲鼉口腔上顎的軟組織,鮮血混合著粘液噴濺而出。盲鼉吃痛,瘋狂甩頭,巨大的力量差點將趙校尉帶倒。周圍士兵趁機一擁而上,刀砍斧劈,重點攻擊其相對脆弱的眼窩、腹部和四肢關節。
周文瀾被兩名士兵護在身後,心臟狂跳。他看著那在人群中肆虐的龐然巨獸,看著不斷有士兵被它的尾巴掃中、被利齒擦傷,鮮血在昏黃的光線下潑灑。空氣中瀰漫開濃重的血腥味,與原本的硫磺腐臭混合,令人作嘔。
就在戰況膠著之際,那漆黑的水麵再次翻湧!
“水裡還有!不止一頭!”有眼尖的士兵驚駭大叫。
隻見漣漪盪開,又有兩道稍小些、但同樣猙獰的黑影,悄無聲息地浮出水麵,慘白的盲眼“盯”著岸邊混亂的人群,緩緩靠近。
“結陣!後退!離開水邊!”趙校尉目眥欲裂,一邊奮力從盲鼉口中拔出步槊,一邊嘶聲命令。
隊伍訓練有素,迅速收縮,刀盾手在前,長槍兵居中,弩手在後,相互掩護著向遠離水潭的通道方向且戰且退。最先受傷的那頭大型盲鼉,在眾人合力攻擊下,已渾身浴血,動作遲緩了許多,但依舊凶悍。而那兩頭新出現的盲鼉,則從側翼緩緩逼近,形成夾擊之勢。
“用那個!”周文瀾猛地想起攜帶的特殊裝備,對負責揹負的士兵喊道,“投擲火油罐!燒它們,阻斷水麵!”
兩名士兵迅速從背囊中取出幾個密封的陶罐,這是平安縣特製的、內盛猛火油的“火雷”。他們奮力將陶罐擲向盲鼉和水麵。
“啪!啪!”陶罐碎裂,粘稠的黑色火油潑灑在盲鼉身上和附近水麵。
“火箭!”趙校尉大喝。
早已準備好的火箭手,立刻將點燃的箭矢射向火油潑灑處。
“轟!”烈焰騰空而起,瞬間將那頭大型盲鼉和附近水麵化作一片火海!盲鼉在火焰中發出淒厲痛苦的嘶嚎,瘋狂翻滾,攪得潭水四濺。另外兩頭盲鼉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大火震懾,遲疑著不敢上前。
“走!快走!”趁著火光和混亂,隊伍迅速脫離了水潭區域,退入了來時的通道。直到重新感受到相對乾燥的岩壁,眾人才稍稍鬆了口氣,但驚魂未定,喘息聲、壓抑的痛哼聲、兵刃觸地的聲音在通道中迴盪。
清點人數,最初被襲擊的那名士兵已然殞命,還有三人被盲鼉尾掃或利齒所傷,傷勢不輕。趙文瀾看著那具被簡單遮蓋的同袍遺體,又望瞭望遠處仍在燃燒的火光,以及火光映照下那漆黑如墨、依舊“汩汩”作響的不祥水潭,臉色蒼白。
“這水……不僅僅是水。”他聲音乾澀,對趙校尉和阿吉道,“那頭盲鼉,還有這水裡的邪氣……恐怕這整條水道,都已被地下的汙穢能量侵染。水裡的生物,甚至這水本身,都可能……有毒,或者有更詭異的變化。我們絕不能碰這水,渡河……必須另想辦法。”
阿吉看著水潭,又看了看周圍岩壁,忽然指著水潭斜上方,洞窟頂部一處隱約的陰影道:“看那裡,好像有斷裂的石梁痕跡,還有……鐵鏈?”
眾人循聲望去,藉著尚未熄滅的火光,果然看到在洞窟頂部,靠近對岸的方向,有幾根粗大的、似乎從岩體中延伸出的石梁殘骸,而在石梁上,垂掛著幾段鏽蝕不堪、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粗大鐵鏈,一直垂落到下方的黑暗之中,不知儘頭在何處。
那似乎是……一座早已廢棄的古老吊橋,或者某種升降裝置的遺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