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議已定,沙穀中的氣氛反而從極度的焦灼緊繃,轉為一種近乎凝固的沉重。冇有喧囂,冇有激昂的呼喊,隻有一片壓抑的沉默,如同暴風雨前鉛灰色的厚重雲層,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人人都知道,明日——不,是今夜子時之後——將是什麼在等待著他們。那不再是尋常的沙場搏命,而是向著一座被邪法籠罩、有進無出的絕地,發起一場幾乎註定有死無生的衝鋒。但,無人退縮。
石平將軍的命令被迅速而沉默地執行下去。這支西征軍殘部,儘管傷痕累累,疲憊不堪,但骨架猶在,軍魂未散。老兵們沉默地擦拭著捲刃的刀,修補著破損的盾,將所剩無幾的箭矢一根根檢查,磨利,按在弓弦上試試力度。新加入的阿爾斯榔所部,也默默融入其中,分享著最後一點金瘡藥和乾淨的布條,互相幫忙包紮傷口,檢查鞍轡。戰馬和駱駝被喂以最後一點精料和清水,馬蹄鐵被重新釘緊。
周文瀾被請到了穀地中央那麵殘破的“石”字大纛下,這裡臨時用幾塊氈布和破損的盾牌搭起了一個簡陋的軍帳,權作中軍。石平、阿爾斯榔,以及西征軍中幾名尚且活著的校尉、都尉齊聚於此。中間的地麵上,鋪著那副簡陋的、繪製在硝製過的羊皮上的地圖,上麵用炭筆粗略勾勒著“失落之城”及其周邊地形,以及幾道代表能量屏障大概位置的弧線。
“周先生,”石平指著地圖上古城的位置,沉聲道,“據我等月餘觀察,這邪陣屏障,並非渾圓一體,其光華明滅,似有強弱週期。尤其正西、東南兩處,時有闇弱跡象,雖短暫,但確實存在。我等曾試圖由此突擊,然每每臨近,便有黑袍妖人驅動沙傀、乃至更詭異之物湧出阻截,功敗垂成。”他手指重重一點東南方位,“此處,似有古代水門遺蹟,屏障波動最為頻繁。阿吉兄弟所言古河道‘氣口’,可能與此有關。”
阿爾斯榔被簡單處理了傷口,灌了藥,此刻靠在親兵搬來的石塊上,臉色依舊慘白,但精神因藥效和決戰前的亢奮勉強支撐著。他嘶聲補充:“將軍,末將帶來的人中,有數名精通坑道作業的‘掘子軍’老卒,最擅辨彆土石,開鑿潛行。還有幾人,是獵戶出身,身手敏捷,眼神極好,夜間視物如常。可隨周先生同行。”
周文瀾跪坐在地圖前,小心翼翼地將“源泉之心”碎片和影月寶石放在地圖上古城的位置。兩物微光閃爍,與遠方那暗紅光源遙相呼應,寶石內流轉的暗紅色絲線,此刻似乎指向了地圖上古城東南方位。他凝神感應,片刻後,抬頭道:“石將軍所感不錯。東南方位,地下確有強烈的、混亂的能量流,與阿吉兄弟所言古河道走向大致吻合。此處屏障,因地下結構不穩及能量對衝,確為相對薄弱之處。子時陰氣最盛,邪陣全力運轉汲取能量,此處節點壓力最大,最可能出現滯澀甚至短暫缺口,亦是潛入最佳時機。”
他看向阿吉:“阿吉兄弟,你所說的‘氣口’,可能在東南方位,一片有大量風化岩柱,形如……嗯,臥牛的區域附近?”
阿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點頭道:“是,那裡我們叫‘臥牛石林’,確實有幾個很深的裂縫,能感覺到下麵有風,很陰冷。但裂縫很窄,而且不知道有多深,下麵情況如何。”
“無妨,”周文瀾道,“我有碎片感應,可大致辨彆地下空洞走向。屆時,還需仰賴軍中擅掘之士,設法拓寬或清理通道。”他又轉向石平,“將軍,佯攻之處,可選在正西。此處屏障看似最厚,但正因如此,妖人防禦或相對鬆懈。子時一到,請將軍集結所有可戰之兵,多打火把,擂鼓呐喊,做出不惜一切代價、全力突破之態,務必吸引城中主要注意。我與阿吉兄弟,則帶精銳小隊,自東南‘氣口’潛入。一旦屏障出現缺口,或城中生變,將軍見機,立刻揮軍猛攻!此乃裡應外合,唯一生機!”
計劃在沉默中再次被細化。五十名精銳很快挑選出來。其中二十人是阿爾斯榔帶來的“掘子軍”老卒和獵戶,另外三十人則是西征軍殘部中選拔出的,同樣擅長攀爬、潛伏、夜戰,且意誌最為堅定的悍卒。他們被集中到一旁,由周文瀾和阿吉簡單交代任務,並分發最後的一些特殊裝備:浸過火油的繩索、短柄鶴嘴鋤、小巧的鋼釺撬棍、用於照明的、加了特殊藥劑可緩慢燃燒的熒光石管,以及每人一份用油紙仔細包好的、摻瞭解毒散和金瘡藥的炒麪——這是他們在地下可能唯一的給養。
其餘將士,則在軍官的帶領下,默默整理著行裝。破損的甲冑被儘量修補,或者用皮繩捆紮牢固;弓弦檢查了一遍又一遍,箭鏃在磨石上打磨得雪亮;長槍的槍頭被重新綁緊,刀斧的鋒刃映照著血色天光,泛著冷冽的寒芒。冇有足夠的清水,便用最後一點酒,或者僅僅是用沙土,擦拭著兵刃。
夥伕們將最後一點糧食——主要是炒麪、肉乾和一些沿途蒐集的、耐儲存的沙棗——集中起來,摻上最後一點清水,煮成了濃稠的糊糊。冇有碗,士兵們就用頭盔,用折斷的箭筒,甚至用手捧著,沉默地吞嚥著。這是最後的戰飯,也可能是他們生命中最後一餐。冇有人說話,隻有咀嚼和吞嚥的聲音,在凝重的空氣中迴盪。
阿爾斯榔靠坐在一塊背風的岩石旁,親兵端來一碗糊糊。他看著碗中黑乎乎、冒著熱氣的食物,又看了看周圍或坐或臥、默默進食的袍澤,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麵孔,此刻都籠罩在一種近乎虔誠的肅穆之中。他接過碗,用未受傷的右手,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粗糙的炒麪混著鹹澀的肉乾,談不上美味,卻帶著生命的重量。他慢慢地吃著,感受著食物帶來的微弱暖意,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穀地邊緣,那些傷勢過重、註定無法參與今夜行動的傷員。
他們被集中在幾個最避風的窩棚裡,由僅有的幾名軍醫和還能動的輕傷員照料著。冇有人哭嚎,甚至很少有人呻吟。他們隻是靜靜地躺著,或靠著,目光望著穀地中央那麵獵獵作響的殘破大纛,望著那些默默準備赴死的同袍。他們的眼神複雜,有絕望,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平靜,以及一絲微弱的、連他們自己或許都未察覺的——期盼。期盼著奇蹟,期盼著外麵的兄弟,能贏。
石平將軍端著一碗同樣的糊糊,走到阿爾斯榔身邊坐下,默默吃著。兩個身經百戰、此刻卻同樣傷痕累累、肩負著無數人生死的老將,就這樣在沉默中,完成了戰前的最後準備。
“怕嗎?”石平忽然低聲問,目光冇有看阿爾斯榔,而是望著西方那越來越濃、彷彿要滴下血來的天空。
阿爾斯榔嚥下口中食物,牽動嘴角,想笑一下,卻隻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怕。怕死得不值,怕救不了將軍和蘇校尉,怕完不成蘇將軍的囑托。”
石平沉默了片刻,將最後一點糊糊扒進嘴裡,用力咀嚼著,彷彿在咀嚼著某種堅硬的決心。“老子也怕。”他聲音嘶啞,“怕這幾千弟兄,跟著我石平,埋骨在這鬼地方,連個收屍的人都冇有。怕那城裡的妖人,真成了氣候,禍害天下。”他頓了頓,轉過頭,看著阿爾斯榔,眼中是血絲,是疲憊,但深處卻有一種火焰在燃燒,“可怕有屁用?咱們是兵,吃皇糧,扛刀槍。守土開疆,殺敵報國,腦袋掉了碗大個疤。蘇定遠那小子,先走一步了。咱們要是慫了,到了下麵,都冇臉見他。”
阿爾斯榔重重點頭,將碗中最後一點糊糊吞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將軍說得是。腦袋掉了碗大個疤。今夜,末將這條命,就交給將軍了!”
夜幕,在一種近乎窒息的凝重中,緩緩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