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平的話,像一塊巨石投入本就凝滯的水潭,在阿爾斯榔和周文瀾心中激起滔天巨浪。明夜子時!月晦之夜!時間,竟然緊迫到瞭如此地步!
“將軍,末將帶來八百弟兄,雖經長途跋涉,人困馬乏,但皆是以一當十的死士!另有從平安縣攜來的部分特製器械,雖在黑沙暴和渡河中損失不少,但關鍵之物尚在!”阿爾斯榔急聲道,儘管每說一句話都牽動傷口,帶來陣陣眩暈,但他依舊挺直脊背,“請將軍下令,末將願為前鋒,拚死一搏,再攻那屏障!”
石平看著阿爾斯榔身後那些雖然滿身風塵、眼神卻如孤狼般凶狠銳利的援兵,又看了看阿爾斯榔本已搖搖欲墜卻強自支撐的模樣,心中又是感動,又是酸楚。他重重拍了拍阿爾斯榔未受傷的右肩:“好!好兄弟!你們來得及時!這八百生力軍,於此刻,勝過八千!”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穀中那些疲憊但堅毅的麵孔,聲音提高了些,讓周圍將士都能聽到,“弟兄們!東線的袍澤冇有忘記我們!蘇定遠將軍,以死為我們爭取了時間!現在,阿爾斯榔百夫長,帶著援軍,帶著破敵的奇人,殺穿戈壁,來了!”
穀地中,原本死寂的氣氛,如同被投入火星的乾草堆,猛地燃起一股微弱的、卻又無比頑強的火苗。那些麻木疲憊的眼睛裡,重新亮起了光芒,儘管這光芒背後,是更深的悲壯。冇有人歡呼,但緊握兵器的手,青筋暴起;挺直的腰背,彷彿又注入了力量。蘇定遠戰死的訊息帶來悲痛,但援軍的到來,更帶來了絕境中的一絲希望。
“周先生,”石平轉向周文瀾,神色肅然,“蘇青禾信中說,先生有古物‘符匙’,可感應乃至影響那邪陣屏障?不知先生有何良策?強攻,你也看到了,代價慘重,且希望渺茫。那屏障……非人力可破。”他指向西方,那暗紅光柱如同通往地獄的門戶,光柱下的古城黑影,散發著令人絕望的氣息。
周文瀾從懷中取出用布層層包裹的“源泉之心”碎片和影月寶石。當布包打開,碎片和寶石暴露在空氣中時,兩者同時散發出柔和的微光,與遠方那暗紅光柱隱隱形成對抗,嗡嗡震顫。穀地中離得近的幾名將領和親兵,都感受到一種莫名的悸動,彷彿空氣都在微微震顫。
“石將軍,諸位,”周文瀾的聲音清晰而穩定,儘管他臉色蒼白,眼中佈滿血絲,“此物名為‘源泉之心’碎片,乃古城失落文明遺物,與城中邪陣陣眼同源而出,卻屬性相悖。這影月寶石,亦得自妖人賈道全,與那‘影月’儀式有千絲萬縷聯絡。在下連日觀察天象,感應地脈,結合此二物異動,確有所得。”
他走到沙地上,撿起一根枯枝,畫了起來:“其一,天時。明夜子時,確是‘月晦’,天地間陰效能量達至巔峰,亦是那邪陣汲取力量、試圖完成最後轉化的關鍵節點。然物極必反,陰陽相沖。當陰氣盛極之時,陣法運行至極限,反而可能因力量過於龐大,出現一瞬的滯澀或波動,猶如江河決堤前,堤壩最脆弱的一刻。此乃天賜良機,或許僅有數息,但或可一搏。”
“其二,地利。”周文瀾的枯枝在地上點出幾個方位,“據在下沿途以碎片感應,及阿吉兄弟所述古河道遺蹟推斷,此古城地下,應有龐大古代水道係統殘留。水脈屬陰,本與邪陣相合,但古城廢棄千年,水道必然多有淤塞、改道乃至塌陷之處。這些地方,地脈不暢,能量流轉必有滯礙,或為屏障薄弱之節點。尤其……”他頓了頓,看向阿吉。
阿吉會意,上前一步,用生硬的漢語補充道:“我年輕時,聽族中最老的薩滿提過,‘骸骨沙海’下,有被黃沙掩埋的古河道,像地下的血管。其中一條最大的‘血管’,據說就從那鬼城下麵穿過。以前有不怕死的尋寶人,想從地下挖進去,但都冇了下文。不過……我知道幾個可能是古河道露出地麵的‘氣口’,在沙海邊緣,離這裡不遠。”
石平、阿爾斯榔及周圍幾位西征軍將領的眼睛都亮了起來。天時,地利!這是絕境中閃現的一線曙光!
“先生的意思是……”石平呼吸微微急促。
“雙管齊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周文瀾擲地有聲,“請石將軍、阿爾斯榔百夫長,集結所有可戰之兵,於明夜子時,對屏障一點發起最猛烈的佯攻,吸引城中妖人及守衛的全部注意,聲勢越大越好!”
“同時,請挑選數十名最精銳、最悍勇、且通曉土木或身手敏捷的弟兄,由在下與阿吉兄弟帶領,攜此‘源泉之心’碎片及特製器械,從古河道‘氣口’潛入,直抵古城地下,尋找屏障節點或陣眼核心。在下以此碎片,或可乾擾、甚至短暫破壞屏障運轉。隻要屏障出現缺口,哪怕隻有一瞬,以石將軍之勇,阿爾斯榔百夫長之銳,內外夾擊,必可一舉破城!”
計劃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異想天開,風險極高。潛入地下未知的古老水道,麵對可能的塌方、詭異生物、以及必然存在的妖人守衛,幾乎是九死一生。而正麵佯攻,在屏障未破的情況下,無疑是用血肉之軀去撞擊鐵壁,傷亡難以估量。
穀地中一片寂靜,隻有篝火劈啪作響,和遠處那令人心悸的能量低鳴。
片刻,石平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堅定:“周先生此計,雖險,卻是絕境中唯一生機。然,先生乃文士,又是破陣關鍵,豈可親身犯險?潛入之事,當另遣勇士……”
“將軍!”周文瀾打斷了他,目光清澈而決絕,“此碎片唯有在下可勉強驅使,感應地脈、辨識節點,非我不可。阿吉兄弟識得路徑,但需有人辨識能量流轉。文瀾一介書生,蒙蘇縣令、阿爾斯榔百夫長及諸位將士捨命相護,方得至此。值此存亡之際,豈可惜身?文瀾願往!”
阿爾斯榔也嘶聲道:“將軍!末將願率隊潛入!我熟悉……”
“你給我閉嘴!”石平瞪了阿爾斯榔一眼,“你看看你自己的樣子,站都站不穩,如何去鑽那地下的老鼠洞?你的任務是給老子好好活著,子時帶著你的人,跟老子一起,狠狠敲那龜殼!”
他環視眾將,目光如電:“都聽清楚了?周先生,阿吉兄弟,選五十名最好的兵,要不怕死、腦子活、手底下利索的!帶上最好的傢夥,跟先生走地道!其餘所有人,吃飽喝足,磨利刀槍,檢查弓弩火油,子時一到,跟著老子,還有阿爾斯榔這個傷號,去給那些妖人唱一出大戲!要讓他們以為,我們他孃的要拚命了!”
“諾!”眾將轟然應喏,嘶啞的聲音中,透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立刻去辦!挑選人手,準備器械!”石平揮手,隨即看向周文瀾和阿爾斯榔,聲音低沉下來,“周先生,阿吉兄弟,地下的路,就拜托你們了。阿爾斯榔,你給老子挺住,子時,老子要看到你還能揮得動刀!”
阿爾斯榔重重抱拳,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卻昂然道:“將軍放心!末將就是爬,也要爬到陣前!”
周文瀾和阿吉也肅然領命。
血色天光下,殘破的沙穀中,兩支絕境中的軍隊彙合,一個極其冒險、卻又蘊含著一線生機的計劃,在瀰漫的絕望與悲壯氣息中,悄然成形。明夜子時,月晦之夜,將是決定所有人命運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