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天光映照下的沙海,彷彿一片凝固的血泊。空氣中那股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越來越強,夾雜著若有若無的、彷彿無數人痛苦哀嚎卻又模糊不清的嘶鳴,不斷衝擊著耳膜和神經。八百殘兵,人人帶傷,個個力疲,卻在這一刻,被遠方那地獄般的景象和阿爾斯榔絕境中的怒吼點燃了最後的血勇。他們像一群傷痕累累但獠牙猶在的孤狼,沉默地整理著所剩無幾的裝備,檢查著刀鋒箭鏃,將最後一點乾糧塞進嘴裡,默默飲水囊中最後幾口渾濁的液體。無需多言,每個人都清楚,前方即是修羅場,此去,或許再無歸途。
阿爾斯榔被重新捆紮了傷口,灌下了雙倍的猛藥,強行吊住精神。他拒絕了乘坐駱駝,堅持要騎馬。“讓弟兄們看見他們的主將趴在牲口背上,像什麼話!”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在親兵的攙扶下,艱難地翻上一匹相對溫順的戰馬,用布條將自己的腰部和大腿與馬鞍牢牢捆在一起,以免跌落。
阿吉在前方引路,他的步伐變得異常謹慎,不再是尋找路徑,而是在規避危險。他敏銳地察覺到,沙海中開始出現一些不正常的跡象:某些沙丘的背陰處,散落著早已風化、但明顯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破碎陶片和朽壞的木料;偶爾能看見半埋在沙中的、巨大而慘白的獸骨,形態怪異,不似尋常牲畜;空氣中除了那能量的悸動,還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硫磺和腐敗物混合的古怪氣味。他甚至指給周文瀾看,在幾處沙地上,出現了某種巨大而怪異的爬行痕跡,絕非蛇類,倒像是……某種多足的、體型龐大的東西留下的。
“小心,我們已經踏入‘骸骨沙海’深處,這裡……什麼古怪東西都可能出現。”阿吉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深深的忌憚。
周文瀾緊握著懷中的碎片和寶石,它們此刻滾燙得幾乎握不住,並且傳來一種清晰的、指向性的脈動,彷彿在為他導航。他能感覺到,那邪惡的源頭,那巨大的能量屏障,就在前方不遠處。他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屏障的“厚度”和“強度”,那是一種令人絕望的凝實感,彷彿橫亙在前的不是光幕,而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脈。
隊伍在阿吉的引領下,藉著起伏沙丘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古城外圍迂迴靠近。暗紅色的天光提供了詭異的照明,卻也投下濃重的陰影,利於隱藏行蹤。途中,他們遇到了幾處小規模戰鬥的痕跡:散落的箭矢、乾涸發黑的血跡、破碎的兵甲碎片,甚至有一兩具被沙半掩的、穿著破爛黑袍的屍體,死狀猙獰,彷彿被巨力撕扯過。這表明,西征軍的抵抗並未停止,戰鬥一直在外圍持續。
“看!旗幟!”前方探路的斥候低聲回報,聲音帶著一絲激動。
眾人精神一振,循著指引,小心翼翼地摸上一道高大的沙梁,伏低身體向下望去。
隻見下方是一處相對隱蔽的、被幾座巨大沙丘環抱的沙穀。穀中,橫七豎八地躺著、坐著數百名士兵。他們大多衣甲殘破,血跡斑斑,許多人身上都纏著肮臟的、滲出血跡的繃帶,臉色是長期疲憊、饑餓和傷痛折磨下的蠟黃與灰敗。兵器就放在手邊,戰馬和駱駝拴在穀地中央,數量不多,且大多瘦骨嶙峋,無精打采。穀地邊緣,有簡陋的、用破損盾牌和毛氈搭起的窩棚,幾個軍醫模樣的人正在裡麵忙碌,隱約傳來壓抑的呻吟。幾處微弱的篝火在夜色中閃爍,火上架著破舊的鐵盔,似乎在煮著什麼。
然而,儘管如此慘淡,穀地中卻並無太多喧嘩與絕望的哭泣。士兵們沉默地擦拭著兵刃,修補著殘破的皮甲,或是就著微弱的天光,用磨石打磨箭鏃。他們的眼神,疲憊,卻依舊銳利,如同沙礫中的燧石,沉默地積蓄著最後的力量。穀地中央,一麵殘破不堪、沾滿血汙和沙塵,但依舊倔強豎立著的“石”字大纛,在血色天光下無聲飄揚。
在那麵大纛下,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正俯身檢視著一副攤在沙地上的簡陋地圖。他未戴頭盔,花白的頭髮淩亂,臉上沾染著血汙和沙塵,一道猙獰的傷疤從額角劃過眉骨,直至臉頰,為他原本剛毅的麵容平添了幾分煞氣。他身上的鐵甲佈滿了刀砍斧鑿的痕跡,好幾處破損用皮繩草草捆紮,左臂用布條吊在胸前,隱隱有血跡滲出。但他挺直的腰背,沉穩如山嶽的氣度,以及那雙在地圖上來回移動、閃爍著冷靜與決斷光芒的眼睛,無一不在宣告著,他依舊是這支殘軍的脊梁,是主心骨——西征軍主將,石平。
阿爾斯榔遠遠望見那道身影,鼻子猛地一酸,連日來的艱辛、傷痛、犧牲、焦灼,幾乎要衝破猛藥的壓製,化作熱淚湧出。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示意隊伍隱蔽,自己則帶著周文瀾、阿吉和幾名親兵,小心翼翼地滑下沙梁,向穀地潛去。
他們的出現,立刻引起了穀地邊緣警戒士兵的注意。幾支弓弩瞬間對準了他們,儘管持弓的手在微微顫抖,但目光中的警惕與殺意卻毫不掩飾。
“站住!什麼人?!”一聲低喝響起,帶著濃重的西北口音。
“是我!蘇定遠將軍麾下,奇襲營百夫長,阿爾斯榔!奉蘇將軍與平安縣蘇縣令之命,攜援軍與周文瀾先生,特來拜見石平將軍!”阿爾斯榔嘶聲喊道,報出身份,同時示意身後的周文瀾等人停下腳步。
“阿爾斯榔?蘇定遠的人?”警戒的士兵顯然聽說過這個名字,狐疑地打量著眼前這群狼狽不堪、卻帶著一股剽悍之氣的不速之客。當他們的目光落到被親兵攙扶著的、幾乎站立不穩的阿爾斯榔臉上時,有人認出了他。
“真是阿爾斯榔百夫長!我認得他!去年校場比武,他摔過咱們隊正!”一名老兵低呼。
警戒並未完全解除,但氣氛緩和了些。很快,訊息傳到了大纛下。石平將軍猛地抬起頭,眼中爆出一團精光,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儘管左臂不便,步伐卻依舊沉穩有力。
“阿爾斯榔?!”石平的聲音洪亮,卻帶著難以掩飾的沙啞和疲憊,他走到近前,仔細打量著幾乎脫了形的阿爾斯榔,目光在他肩頭那滲透繃帶的黑紅色血跡上停留一瞬,又掃過他身後那些雖然疲憊但眼神銳利的援兵,最後落在周文瀾身上,“這位是……周先生?蘇青禾信中提到的奇人?”
“末將阿爾斯榔,拜見將軍!”阿爾斯榔掙開親兵的攙扶,想要單膝跪地,卻一個踉蹌,差點摔倒,被石平一把扶住。
“免了!”石平的手沉穩有力,他看著阿爾斯榔蒼白如紙的臉和額頭的冷汗,眉頭緊鎖,“你受傷不輕。蘇定遠……平安縣如何?你們怎麼會來這裡?還帶來援軍?”他一連串問出,眼中既有看到援兵的激動,更有深沉的擔憂。他知道,阿爾斯榔和蘇定遠所部,肩負著守衛東線、防備金帳王庭的重任,此刻出現在這裡,意味著東線局勢必然發生了劇變。
阿爾斯榔穩住身形,從貼身處取出蘇青禾轉交的、蘇定遠的血書抄本,以及平安縣整理的關於“暗瞳”、賈道全的情報,雙手呈上,聲音哽咽:“將軍!蘇定遠將軍……他……他率部在狼煙堡斷後,力戰殉國了!平安縣亦遭妖人圍攻,損失慘重,蘇縣令勉力守城,方得保全!蘇將軍臨終前,命末將不惜一切代價,護送周先生前來助將軍破敵!末將……幸不辱命!”
“什麼?!”石平身軀猛地一震,接過那染血的書信,快速掃過,剛毅的麵龐瞬間失去血色,嘴唇哆嗦著,捏著信紙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蘇定遠,他的老部下,生死與共的兄弟,竟然……一股巨大的悲慟和怒火瞬間衝上頭頂,讓他眼前發黑。但他畢竟是久經沙場的老將,強自壓下翻騰的氣血,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血紅的凜冽殺意。
他看向周文瀾,沉聲道:“周先生,蘇青禾信中盛讚先生大才,言先生或可破此邪陣。不知先生……”
周文瀾上前一步,拱手道:“石將軍,詳情容後再稟。在下週文瀾,略通古物天象。蘇將軍信中提及,將軍被困於此,乃因古城外有詭異能量屏障阻隔?”
石平重重點頭,臉上露出深深的疲憊與無奈:“正是!那屏障無形有質,堅固異常,刀劍難傷,水火不侵。我率軍數次強攻,皆撞得頭破血流,白白折損了許多弟兄。更可慮者,據我等觀察,城中妖人似在以邪法祭祀,那屏障之力,非但未有減弱,反而隨著時間推移,日益增強!尤其每至夜間,其光芒大盛,城中更有非人之嘶吼傳來,令人心悸。明夜,便是……月晦之夜。”他抬起頭,望向西方古城上空那愈發濃鬱、彷彿要滴出血來的暗紅光柱,以及光柱下如蟻群般蠕動的黑袍身影,聲音沉重如鐵,“若所料不差,妖人必是要在明夜子時,陰氣最盛之時,行那最後一步!屆時……恐有滔天大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