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過“流沙河”的代價是慘重的。不僅損失了數十名精銳和寶貴的馱馬物資,更嚴重的是,士氣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打擊,而阿爾斯榔本人的傷勢,在連番的刺激和顛簸下,已惡化到幾乎無法站立的地步。隨軍的郎中掀開他被血浸透的繃帶,隻見肩頭傷口附近的皮肉已呈現一種不祥的紫黑色,那黑氣如同活物般沿著血管向周圍蔓延,散發出淡淡的、令人作嘔的腥甜氣味。郎中手都在抖,用儘帶來的藥物,也隻能勉強壓製,延緩其擴散,直言除非有孫大夫那樣的神醫,或者立刻停止一切活動靜養,否則……
“否則怎樣?”阿爾斯榔燒得通紅的臉抬起,眼神卻銳利如刀。
郎中低下頭,不敢回答。
“那就彆廢話,給我用最猛的藥,吊住這口氣!”阿爾斯榔喘著粗氣,“在見到石將軍,或者我嚥氣之前,彆讓我躺下!”
於是,在混合了鎮痛、提神甚至帶有輕微麻痹作用的猛藥作用下,阿爾斯榔被重新固定在馬背上,用繩索牢牢捆住,以免跌落。他時而清醒,時而昏沉,清醒時便嘶啞地詢問方位、催促行軍,昏沉時則喃喃自語,說著誰也聽不清的胡話。
隊伍在一種悲壯而沉默的氣氛中繼續前進。腳下的土地逐漸從堅硬的戈壁岩層,過渡為鬆軟的沙地。沙丘開始出現,由小變大,連綿起伏,在漸暗的天光下,如同匍匐的巨獸。空氣變得更加乾燥,風捲起的沙粒打在臉上,帶著一種粗糙的灼熱感。這裡,已經是“骸骨沙海”的邊緣了。
周文瀾的狀態也很糟糕。強行催動“源泉之心”碎片和影月寶石感應地脈,對他的精神消耗極大,此刻他頭痛欲裂,眼前陣陣發黑,彷彿隨時會暈倒。但懷中的碎片傳來的悸動卻越來越強烈,越來越急促,如同戰鼓擂響,一聲聲敲在他的心口,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與焦灼。他能感覺到,西方,那龐大、晦暗、帶著邪惡吸引力的“源頭”,正在加速“甦醒”。
阿吉走在隊伍最前,他的腳步也變得沉重。這片沙海,他並不陌生,但此次前來,感覺卻截然不同。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讓呼吸都變得不暢。沙丘的走向,風中的氣味,甚至腳下沙子的溫度,都透著一股反常。他不再需要刻意尋找方向,因為那股令人心悸的壓迫感,本身就像黑暗中的燈塔,指引著最危險的方向。
天色,就在這種死寂而壓抑的行進中,徹底黑了下來。冇有月亮,隻有幾顆黯淡的星辰,在厚重的、彷彿蒙著一層血紗的雲層後,有氣無力地閃爍著。但西方天際,那雲層之後,卻隱隱透出一種不正常的、暗沉的紅光,如同淤血,又如同地底熔岩映照的光芒。
“看那邊!”有眼尖的士兵指著西邊沙丘的儘頭,低聲驚呼。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望去。隻見在視野的極限,沙海與漆黑天穹相接的地方,一團濃鬱得化不開的、令人窒息的暗紅色光芒,正從地平線下瀰漫上來,浸染了小半個西邊的天空。那紅光並非晚霞,它更加凝實,更加晦暗,帶著一種粘稠的、彷彿有生命般的質感,緩緩地翻湧、蠕動。紅光之中,隱約可見一道極其粗大的、接天連地的暗紅色光柱,從地麵某處直衝雲霄,刺入那厚重的、被染紅的雲層,彷彿一根支撐天地的邪惡之柱。光柱內部,似乎有無數更加深邃的陰影在流動、扭曲,發出凡人無法聽見、卻能直接作用於靈魂的低沉嗡鳴。
而在那光柱升起的方向,在暗紅色天幕的背景下,一片巨大、猙獰、非自然的黑影輪廓隱約浮現。那並非自然形成的山巒,而是無數傾斜、斷裂、卻又詭異地組合在一起的巨石建築,如同巨獸的獠牙,刺向血色天空。即使隔著如此遙遠的距離,依舊能感受到那股撲麵而來的、古老、死寂、而又充滿了瘋狂與不祥的氣息。
“失……失落之城……”有老兵聲音發顫地低語。儘管從未親眼見過,但那傳說中的恐怖之城,與眼前這幅景象,瞬間重合。
空氣中,開始瀰漫開一種難以形容的能量波動。那波動並非聲音,也非氣味,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生物本能層麵的、低頻率的震顫。讓人心慌意亂,血液流速加快,耳邊彷彿有無數細碎的、充滿惡意的呢喃在響起,卻又聽不真切。坐騎開始不安地刨著蹄子,噴著響鼻,駱駝也發出焦躁的哼聲。
“那是……什麼?”周文瀾臉色蒼白如紙,不僅僅是因為疲憊,更是因為懷中碎片的反應已經強烈到讓他胸口發悶的程度。碎片變得滾燙,彷彿要灼穿他的衣物,與遠方那暗紅光柱和邪惡古城產生了強烈的共鳴與對抗。他能“感覺”到,那光柱所在,正是龐大汙穢能量的彙聚點,無數扭曲、痛苦的“意念”被強行抽取、糅合,注入那光柱,支撐著某個龐大而邪惡的儀式。
阿爾斯榔不知何時清醒了過來,他掙紮著,讓親兵扶著他,勉強舉起一支從“沙鼬”斥候那裡繳獲的、帶有簡單伸縮機關的銅製“千裡鏡”,湊到眼前,忍著眩暈,向西邊望去。
透過模糊的鏡片,遠處的景象被拉近,卻更加駭人。他看到了那光柱的根基,似乎位於古城中央一座最高大、如同金字塔般層疊而上的殘破祭壇頂端。祭壇周圍,影影綽綽,聚集了無數黑色的小點,如同蟻群,正環繞著祭壇,進行著某種詭異的、整齊劃一的動作,彷彿在跪拜,在舞蹈,在獻祭。他甚至隱約看到了祭壇之上,紅光最盛處,似乎有一些更加龐大、更加扭曲的陰影在晃動,不似人形……
而在那古城的外圍,暗紅色光芒籠罩的邊緣,依稀可見一些更加雜亂的黑點,以及……一些殘破的、似乎屬於夏軍的旗幟,在微弱的光線下,無力地耷拉著。
那是……西征軍的營地?他們……還在戰鬥?還是已經……
阿爾斯榔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千裡鏡幾乎拿捏不住。一股混雜著無匹憤怒、無邊悲痛、以及決死意誌的熱流,猛地衝上頭頂,竟讓他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清,肩頭的劇痛也彷彿暫時遠離。
他放下千裡鏡,目光掃過身邊一張張被遠方血光映照得或驚駭、或茫然、或悲憤的臉,用儘全身力氣,嘶聲吼道:
“都看見了嗎?!那就是‘暗瞳’的鬼窟!那就是石將軍和數萬袍澤被困死戰的地方!”
他的聲音在死寂的沙海中傳開,壓過了那令人心悸的能量低鳴。
“妖人正在行那滅世的邪法!我們的兄弟,正在流血,正在死去!”
他猛地抽出腰間的彎刀,儘管手臂因為傷痛和虛弱而顫抖,但那刀鋒依舊指向西方那血色沖霄之處,在暗紅天光下,折射出一抹淒豔的寒芒。
“我們冇有退路!身後是死地,前方,亦是死地!但前方,有我們的袍澤!有將軍的將令!有大夏的國運!”
“是像個懦夫一樣,死在這無人的沙海,化為枯骨!還是像個爺們,像個大夏的兵,衝過去,砍下妖人的狗頭,救出我們的兄弟,砸爛那狗屁祭壇?!”
“告訴我!”阿爾斯榔的聲音撕裂般沙啞,卻帶著一股慘烈的、一往無前的氣勢。
短暫的死寂。
然後,如同一點火星落入滾油。
“殺!!”
“殺過去!救將軍!”
“跟狗孃養的拚了!”
壓抑已久的悲憤、疲憊、恐懼,在這一刻,被阿爾斯榔的話語和遠方那地獄般的景象徹底點燃,化作了最純粹、最狂暴的戰意。八百殘兵,人困馬乏,傷痕累累,此刻卻如同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眼中燃燒起熊熊烈焰。
阿爾斯榔看著這群跟隨他一路捨生忘死走到這裡的兄弟,胸膛劇烈起伏,他知道,最後的時刻,到了。他轉向周文瀾和阿吉,嘶聲道:“周先生,阿吉兄弟,接下來,看你們的了!我們必須立刻靠近!必須在妖人邪法完成之前,找到石將軍,找到破壞那祭壇的辦法!”
周文瀾重重地點頭,握緊了懷中滾燙的碎片。阿吉沉默地解下背囊,開始檢查隨身攜帶的、穿越沙海最後這段死亡地帶的必需品。
血色,映照著每一張決絕的臉。最後的衝鋒,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