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之甬道”名不虛傳。踏入那道彷彿大地傷疤的裂口,世界瞬間被隔絕。兩側是高聳入雲、在無儘歲月風蝕下變得猙獰扭曲的赭紅色岩壁,頭頂隻留下一線狹窄的、泛著灰白微光的天空。通道並非筆直,而是蜿蜒曲折,時寬時窄。最要命的是那永恒不息、如同鬼哭般的穿堂風,從狹窄處擠壓而過,發出尖利刺耳的呼嘯,捲起通道底部經年累積的細沙,形成一片片移動的、令人窒息的沙霧。能見度極低,人馬行走其中,需用布巾緊緊捂住口鼻,即使如此,沙粒仍無孔不入。
阿吉走在最前,幾乎是將整個身體貼在岩壁上,用手摸索,用腳試探,尋找著相對堅實可靠的落腳點。這裡的地麵看似平坦,實則暗藏殺機,鬆軟的浮沙下,可能就是吞噬一切的流沙坑。隊伍排成一字長蛇,人與人、馬與馬之間用繩索相連,一步步緩慢挪動。駱駝在這種地形中顯得笨拙,不時發出不安的嘶鳴,需要士兵們全力牽引安撫。
幽暗、壓抑、永不停歇的風嘯,消耗著人們本已瀕臨崩潰的精力。阿爾斯榔的高燒在通過最狹窄的一段風口時達到了頂點,他一度陷入昏迷,趴在馬背上,全靠親兵用繩索將他固定住。周文瀾懷中的“源泉之心”碎片,在這幽深的通道內,悸動得更加明顯,甚至隱隱發燙,彷彿在呼應著某種地底深處傳來的、低頻的脈動。這感覺並不好,帶著一種混亂和汙濁的意味。
整整一天一夜,隊伍在黑暗中跋涉,不敢有片刻停留。當前方終於出現一抹不同於岩壁的昏黃光亮,風勢也略微減弱時,所有人都如同溺水之人看到岸邊,生出一種虛脫般的慶幸。
然而,這慶幸在走出“風之甬道”出口的瞬間,便化為了更深的凝重與疲憊。
眼前,赫然是那條熟悉的、寬闊的、在昏黃天光下泛著詭異流動光澤的“流沙河”!它橫亙在前方,如同一條靜止的、沙黃色的巨蟒,攔住了去路。與上次經過時相比,這“流沙河”彷彿“活”了過來,沙麵的流動感更加明顯,某些區域甚至出現了緩慢旋轉的漩渦,將偶爾滾落的碎石悄無聲息地吞冇。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塵土和某種腐敗氣息混合的味道。
更糟糕的是,他們現在的位置,並非上次“沙之民”大隊引導渡河的那個相對平緩的“渡口”。兩側是更加陡峭的沙坡,河麵也似乎更加寬闊,對岸在瀰漫的沙塵中顯得模糊不清。
“是這裡……但比上次更凶了。”阿吉蹲在“河”邊,抓起一把沙土,任由細沙從指縫流下,眉頭緊鎖,“地脈在亂,‘河’也跟著不穩。冇有大隊駱駝分散重量,冇有塔裡克族長他們的經驗指引,硬闖……十死七八。”
眾人心頭冰涼。一路捨生忘死,晝夜兼程,終於趕到了這裡,卻被這條死亡之河再次攔住。難道要功虧一簣?
阿爾斯榔在親兵的攙扶下,掙紮著下馬,踉蹌走到“河”邊。他臉色潮紅,呼吸粗重,但眼神卻異常清醒,死死盯著那緩緩流動的沙麵。“必須過去!”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我們冇有時間繞路,後麵可能有追兵,前麵……石將軍他們等不起!阿吉,周先生,想想辦法!任何辦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阿吉和周文瀾身上。
阿吉沉默著,解下背上的行囊,從裡麵掏出幾樣古怪的東西:一捆浸泡過油脂的繩索,幾塊用特殊鞣製法處理過的、輕而堅韌的駱駝皮,還有幾個空皮囊。他開始迅速地將皮囊吹鼓,綁在繩索上。“隻能試試老法子,但危險很大。用皮囊和木板,鋪一條臨時的‘浮橋’,人分批快速通過,不能停,不能聚在一處。需要有人先過去,在對岸固定繩索。”他看向周文瀾,“周先生,您那寶石,能感應地脈流向,可否……指一條相對最穩的‘路’?”
周文瀾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身體的疲憊和心中的不安。他解開衣襟,取出貼身懸掛的“源泉之心”碎片。那碎片此刻溫熱甚至有些燙手,表麵的微光在昏暗的天光下明滅不定。他又取出那塊得自“賈道全”的影月寶石,將兩者靠近。
瞬間,異變陡生!碎片與寶石同時光芒大盛,並非刺眼,而是一種柔和的、彷彿水波般盪漾的輝光,隻是這輝光中,摻雜著無數細密的、扭曲的暗紅色絲線。兩件古物之間產生了一種奇特的共鳴,嗡嗡震顫。周文瀾隻覺得腦海中“轟”的一聲,彷彿“看”到了眼前這片大地的“脈絡”——那並非真實的景象,而是一種奇異的感知。無數道或明或暗、或平穩或狂暴的“氣流”在地下、在沙河中奔湧、交錯、衝突。他能“感覺”到何處相對“平靜”如淺灘,何處是吞噬一切的“暗流”與“漩渦”。
“那裡!”周文瀾猛地指向“流沙河”中一片看似平靜、實則暗藏數個微小漩渦的區域側方,“沿著這條弧線,沙層下三尺左右,有一道相對穩定的‘硬脊’,大約……一尺寬,蜿蜒通向對岸!但極不穩定,東側三丈外,有一個巨大的暗流漩渦,正在緩慢移動,半柱香內可能會波及到‘硬脊’中段!”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空洞感,彷彿在夢囈,但指向卻異常清晰明確。阿吉眼睛一亮,立刻根據周文瀾的指點,結合自己觀察沙麵波紋的經驗,迅速確定了路線起點。“快!把皮囊綁在長杆上,探路!繩索連接,第一隊,輕裝,跟我上!”
十名最精悍、最敏捷的士兵被挑選出來,卸下大部分負重,隻帶兵刃。他們將吹鼓的皮囊綁在長杆頂端,做成簡易的“浮標”,按照周文瀾指引和阿吉修正的路線,將長杆小心翼翼地向“流沙河”中探去。皮囊果然冇有立刻下沉,反而在沙麵上微微浮動。阿吉一馬當先,腰間繫著繩索,繩索另一端固定在岸邊的巨石上,他踩著那些“浮標”指示的路徑,手腳並用,如同靈猿般,快速而輕盈地向對岸“遊”去。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周文瀾感知中那條狹窄的“硬脊”上,動作流暢,彷彿演練過千百遍。
岸上眾人屏息凝神,心跳如鼓。看著阿吉的身影在緩緩流動的沙麵上起落,每一次落腳,都讓人心頭一緊。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每一息都那麼難熬。
終於,阿吉成功抵達對岸,將繩索牢牢係在一塊凸出的岩柱上。“快!過河!一次不要超過五人!不要停!不要往下看!”阿吉在對岸揮舞手臂,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第一批五名士兵,咬著牙,順著繃直的繩索,踏上了那條無形的“死亡之路”。他們學著阿吉的樣子,踩著隱約的“硬脊”,快速向前移動。沙子冇過腳踝,傳來鬆軟下滑的觸感,讓人毛骨悚然。其中一人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引得岸上一片驚呼,幸而他死死抓住繩索,穩住了身形,連滾爬爬地衝到了對岸。
成功了!儘管驚險,但這證明路線可行!
第二批,第三批……士兵們、馱著物資的駱駝和馬匹,開始分批渡河。周文瀾一手緊握碎片和寶石,維持著那種奇特的感知,額頭上冷汗涔涔,精神力在以驚人的速度消耗。他必須不斷“掃描”著那條“硬脊”和周圍暗流的變化,及時提醒調整路線。阿爾斯榔被安排在中間批次,由四名最強壯的親兵用簡易擔架抬著,小心翼翼地在沙麵上移動。
然而,就在渡河進行到一半,大約有兩百餘人及部分馱畜成功抵達對岸時,意外發生了。或許是連續踩踏動搖了本就脆弱的“硬脊”,或許是對岸固定繩索的岩柱在巨大拉力下出現了鬆動,又或許是周文瀾感知中那個緩慢移動的暗流漩渦提前波及了過來……
“哢嚓!”一聲輕微的、令人心悸的脆響從對岸傳來,繫著主繩索的岩柱,裂開了一道縫隙!
與此同時,正在河中央艱難行進的十餘人及數匹馱馬所在區域的沙麵,突然毫無征兆地劇烈翻湧、下陷!彷彿下麵張開了一張無形巨口!
“不好!流沙陷!”對岸的阿吉目眥欲裂,嘶聲大吼。
“抓緊繩索!彆鬆手!”岸邊的軍官也在狂喊。
但已經晚了。沙麵塌陷的速度快得驚人,瞬間就將那十餘人連人帶馬吞噬了大半!淒厲的慘叫聲戛然而止,隻有幾隻手還在沙麵上徒勞地抓撓了幾下,便迅速被流沙吞冇。主繩索也因受力不均猛地一抖,差點將附近幾人帶倒。
“砍斷副索!快!”阿爾斯榔在對岸擔架上看到這一幕,嘶聲命令。不能因為救援已經陷冇的人,而讓更多的人陷入危險!
“嗤啦!”刀光閃過,幾條連接陷冇區域的副繩索被果斷砍斷。失去了拉扯,那片區域流沙吞噬的速度更快,轉眼就恢複了平靜,隻留下幾個微微旋轉的沙渦,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隻有那消失的十幾條生命,和幾匹馱馬的嘶鳴餘音,證明著剛纔的慘劇。
渡河被迫中斷。剩下的人驚恐地看著那恢複平靜卻更加可怖的沙麵,無人敢再上前。
“加固繩索!換路線!從左邊繞!快!”阿吉紅著眼睛,拚命打著手勢。周文瀾也強忍著精神力的劇烈消耗和目睹慘劇的眩暈,再次集中精神,尋找新的、相對穩定的路徑。
最終,在又付出了近十人及數匹馱馬的代價後,剩餘的隊伍才分批驚險地渡過了這條該死的“流沙河”。當最後一名士兵連滾爬爬地撲到對岸堅實的土地上時,所有人都虛脫般癱倒在地,大口喘著氣,臉上混雜著後怕、悲痛與麻木。
清點人數,又少了二十三名袍澤,以及近十匹馱馬和部分物資。河對岸,那片平靜的沙麵下,埋葬了數十個鮮活的生命。而時間,又在這死亡的河流前,被無情地吞噬了近兩個時辰。
阿爾斯榔被親兵從擔架上扶起,他望著對岸,望著那看似平靜的“流沙河”,又望瞭望西方那越來越低沉晦暗的天空,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絲。但他冇有時間悲傷,嘶啞著,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命令:
“清點人數,整理還能用的物資……繼續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