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路相逢的遭遇戰,如同在緊繃的弓弦上又狠狠撥動了一下,讓本就凝重的氣氛幾乎要炸裂開來。十一具袍澤的屍體被匆匆掩埋在黑色礫石灘旁,與之前月牙泉邊的墳塚一樣,隻有幾塊石頭和折斷的兵器作為標記,默默訴說著又一場無人知曉的犧牲。重傷員被簡單包紮後,安置在駱駝背上,但誰都知道,在這缺醫少藥、顛簸急行的路上,他們的生機同樣渺茫。但,冇有人提出留下,所有人都清楚,留下,就是等死。
阿爾斯榔肩頭的傷口在剛纔的激怒和動作下再次崩裂,鮮血浸透了繃帶,隨軍的郎中手忙腳亂地重新上藥包紮,那詭異的黑氣似乎又擴散了一絲,帶來陣陣陰冷的麻痹感。他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佈滿虛汗,但眼神中的火焰卻燒得更旺,那是一種混合了傷痛、悲憤和破釜沉舟決絕的火焰。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嘶啞著聲音,召集了隊中所有軍官和周文瀾、阿吉,“‘沙鼬’既然出現在這裡,說明我們已經非常接近‘暗瞳’控製區域的核心地帶,或者說,他們的巡邏網已經覆蓋了這片區域。這次雖然全殲了他們,但我們的行蹤肯定已經暴露。大隊追兵,甚至更可怕的鬼東西,隨時可能撲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疲憊而堅毅的臉:“從繳獲的令牌和韓猛帶來的訊息推算,距離石將軍計劃中‘月晦之夜’的決死突擊,最多隻剩下四到五日。而我們,還隔著至少兩三日的路程,這還是在一切順利的情況下。”
眾人心頭一沉。時間,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越來越近。
“所以,”阿爾斯榔深吸一口氣,牽動傷口讓他眉頭猛地一皺,但他硬是忍住了,聲音斬釘截鐵,“傳我將令:一,拋棄所有非必要輜重!隻帶五日口糧,最低限度的飲水,每人箭囊箭矢補滿,弓弩、兵刃隨身,火油、金瘡藥、解毒散隨身攜帶,其餘一切,包括多餘的帳篷、被服、炊具、替換的甲冑部件,全部就地掩埋或銷燬!二,重傷員……集中到三匹最穩的駱駝上,用繩索固定好,儘全力照料。三,全軍輕裝,晝夜兼程!人不解甲,馬不卸鞍,除必要的飲水和進食,其餘時間全部用來趕路!務必在後日日落前,抵達‘風之甬道’出口,然後不惜一切代價,直插‘失落之城’!”
命令下達,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執行起來依舊帶著剜肉般的痛楚。那些沉重的、但原本以為必需的器械箱籠被撬開,裡麵一些笨重的、非即刻所需的部件被毫不猶豫地拋棄。多出來的帳篷、氈毯被堆在一起,澆上火油,付之一炬。火光映照著士兵們沉默而決然的臉。誰都知道,拋棄這些物資,意味著之後的路將更加艱難,尤其是禦寒之物,大漠晝夜溫差極大,夜晚的酷寒足以致命。但,與時間賽跑,與“暗瞳”的追兵賽跑,與“月晦之夜”那個決定無數人生死的時刻賽跑,這一切犧牲,都變得不得不為。
周文瀾默默整理著自己的背囊。“源泉之心”碎片、星圖寶石、研究筆記、幾樣最重要的、未曾遺失的特殊材料和小巧工具,這些是他的命根子,必須隨身攜帶。他最後看了一眼那些被投入火中的、自己參與設計打造的複雜構件,心中惋惜,但更多是決然。他知道,真正關鍵的,是知識和核心物品,其他的,都可以捨棄。
阿吉冇有多言,隻是更仔細地檢查了駱駝的蹄鐵和負重的牢固程度,又默默地將自己水囊中本就不多的水分給了幾匹看起來最疲憊的馬匹。
輕裝命令執行得迅速而徹底。當最後一縷多餘輜重燃起的黑煙升上昏黃的天空時,這支已經不足八百人的隊伍,再次踏上了征途。隻是這一次,隊伍變得更加精悍,也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悲壯。每個人,包括傷者,都咬緊了牙關,將速度提升到了極限。
日夜的界限變得模糊。白天,頂著能將人烤乾的烈日和灼熱的風沙,人馬撥出的氣息都帶著白煙,汗水剛流出就被蒸發,隻在皮膚上留下一層白花花的鹽漬。嘴脣乾裂出血,用布條沾著極其珍貴的水潤一潤,便要繼續趕路。入夜,氣溫驟降,嗬氣成霜,單薄的衣衫難以抵禦刺骨的寒冷,隻能依靠擠在一起和不停活動來取暖。馬蹄踏在沙礫和岩石上,發出單調而急促的聲響,如同敲擊在每個人心頭的戰鼓。
睏倦如同潮水般不斷襲來。騎在馬上的人,不時會因極度的疲憊而猛然驚醒,發現自己差點栽落馬下。步行牽引駱駝的士兵,腳步踉蹌,但依舊瞪大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同伴的背影,機械地邁動著雙腿。
阿爾斯榔的傷勢在這種極端的透支下,惡化得很快。他發起了高燒,時睡時醒,意識模糊時,會喃喃喊著石平將軍或蘇定遠的名字,或是下達一些含糊不清的命令。清醒時,他又會強行挺直腰桿,詢問嚮導方位,催促隊伍加快速度。隨軍的郎中幾乎束手無策,隻能給他灌下最猛烈的退熱和鎮痛藥劑,勉強吊住精神。
周文瀾同樣疲憊不堪,身體彷彿已經不屬於自己,但他懷中的“源泉之心”碎片,卻在這無儘的跋涉中,傳來了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強烈的悸動。那悸動不再僅僅是模糊的共鳴,而是開始帶有一種明確的指向性,彷彿在遙遠的西方,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正在吸引著它。夜晚,當他強打精神觀察星空時,發現那片“影月”星圖所對應的天區,星辰的光芒似乎變得更加晦暗、不穩定,有一種被無形力量拉扯、扭曲的感覺。他知道,這是“月晦”臨近,能量場劇烈變化的征兆。時間,真的不多了。
阿吉如同不知疲倦的駱駝,始終走在隊伍最前方。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也能視物,總能避開潛在的流沙和溝壑。他的沉默,成了隊伍在絕望疲憊中唯一可以依賴的路標。
第二日深夜,就在人困馬乏達到極限,幾乎要支撐不住時,走在最前麵的阿吉突然停下了腳步,舉起右手。整個隊伍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瞬間靜止,隻有粗重的喘息聲在夜風中飄蕩。
“到了。”阿吉嘶啞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眾人極目望去,隻見前方,漆黑的夜幕下,大地彷彿被一柄巨斧劈開,出現了一道巨大而深邃的裂縫。裂縫之中,黑暗濃稠如墨,唯有狂風灌入其中,發出低沉而持續的嗚咽,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歎息。
“風之甬道”的入口,就在眼前。而穿過這條死亡通道,距離“失落之城”,便隻剩下一日左右的狂奔了。
阿爾斯榔在親兵的攙扶下,掙紮著抬起頭,望向那黑暗的入口,又望向西方那似乎比彆處更加低沉晦暗的夜空,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吐出兩個字:
“進……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