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照“沙之民”標記的指引,隊伍在阿吉的帶領下,艱難地轉向西北,尋找那條傳說中的“風之甬道”。沿途儘是更加破碎崎嶇的地形,巨大的風化岩柱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昏黃的天空下,乾涸的河床縱橫交錯,被風沙侵蝕出千奇百怪的形狀。風在這裡變得詭異莫測,時而從狹窄的岩隙中呼嘯而過,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嘯,時而又在寬闊的穀地打著旋,捲起迷眼的沙塵。
行走在這樣的地方,速度自然快不起來。人與馬匹都需格外小心,提防腳下可能暗藏的流沙陷阱,或是頭頂鬆動的岩石。阿吉走在最前麵,幾乎是一步一探,憑藉著對沙土質地、岩石紋理和風向的驚人直覺,尋找著安全的路徑。周文瀾注意到,阿吉不時會蹲下,抓起一把沙土嗅聞,或是觀察岩石背陰處極其細微的苔蘚生長痕跡,來判斷濕氣和可能的水源方向。
第三日午後,在經過一片相對開闊、遍佈黑色礫石的乾涸河灘時,阿吉示意隊伍暫停。他指著河灘中央一處地勢低窪、看起來與周圍彆無二致的地方說:“這裡下麵應該還有一點點濕氣,挖一挖,或許能滲出點泥漿水,給牲口潤潤喉嚨也好。人不能喝,但馬和駱駝舔一舔,能頂一陣。”長時間的艱苦行軍,尤其是經曆了黑沙暴的損失後,飲水再次變得緊張起來。儘管嚴格控製,水囊也即將見底。
阿爾斯榔看了看疲憊不堪的人馬,點了點頭。留下大部分人在河灘邊緣警戒休息,派出一小隊約二十人,帶著簡易的工具,跟隨阿吉前去那處低窪地挖掘。周文瀾也跟了過去,他想看看在這種極端環境下尋找水源的方法。
挖掘並不順利,黑色的礫石非常堅硬。士兵們揮動工兵鏟和短鎬,叮叮噹噹地敲打著,隻挖開淺淺一層,下麵依舊是堅硬的石質河床。阿吉皺著眉頭,親自跳下淺坑,用手扒開碎石,將耳朵貼在地麵上仔細傾聽,又用手指撚起一點最深處的粉末放在舌尖嚐了嚐。
“再往下挖半尺,應該能見到濕土。”阿吉肯定地說。
士兵們繼續挖掘。果然,又往下掘了約莫一尺深,礫石層下方開始出現顏色略深的、板結的泥沙。阿吉用手捧起一點,用力一攥,指縫間竟然滲出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渾濁的泥水!雖然少得可憐,但對於乾渴的牲畜來說,已是甘霖。
眾人精神一振,正待擴大挖掘範圍。突然,在河灘邊緣一處高聳的黑色岩山後,傳來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如同夜梟般的鳴叫聲!這聲音在寂靜的戈壁中顯得格外刺耳,絕非自然之音!
“敵襲!”幾乎是同時,在河灘邊緣負責瞭望的哨兵發出了淒厲的警報!
“抄傢夥!結陣!”阿爾斯榔雖在休息,但一直保持著警惕,聞聲立刻躍起,嘶聲吼道。肩頭的傷口因為劇烈動作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但他此刻已全然不顧。
隻見從岩山後方,如同鬼魅般閃出十數道黑影!他們身穿與戈壁岩石顏色相近的灰褐色緊身皮甲,外罩帶著兜帽的披風,動作迅捷如豹,在亂石間縱躍如飛,竟冇有發出多少聲響!他們手持的不是常見的彎刀長矛,而是一種略帶弧度的怪異短刃,在陽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澤,顯然淬有劇毒。還有幾人手持造型奇特的小弩,弩箭的箭簇在陽光下閃爍著不祥的綠色。
“是‘沙鼬’!‘暗瞳’的斥候精銳!”阿吉臉色一變,低聲喝道。他常年與沙漠中的各種勢力打交道,聽說過“暗瞳”麾下有一支極其擅長潛行、刺殺、追蹤的斥候部隊,代號“沙鼬”,行蹤詭秘,手段狠辣,冇想到在這裡遇上了!
對方顯然也冇料到會在這裡撞上如此規模的一支夏軍隊伍。他們原本的目標,或許是偵查這片區域的水源,或者追蹤“沙之民”的痕跡,卻不期然與阿爾斯榔的奇兵隊狹路相逢。但“沙鼬”的反應快得驚人,短暫的錯愕後,立刻散開陣型,如同捕獵的群狼,從數個方向,藉著亂石的掩護,疾撲而來!他們的目標很明確——那處正在挖掘的水窪,以及水窪旁看似是頭領的阿爾斯榔、阿吉等人!
“保護百夫長!保護嚮導!”軍官們怒吼著,士兵們迅速以阿爾斯榔等人為中心,結成一個圓陣。弓弩手倉促上弦,箭矢破空而去,但“沙鼬”的身法極其靈活,在亂石間穿梭,竟將大部分箭矢躲過,偶有命中,也被其精良的皮甲滑開,難以造成致命傷。
眨眼間,衝在最前麵的幾名“沙鼬”已經逼近!他們並不與結陣的士兵硬拚,而是如同泥鰍般滑不溜手,手中淬毒短刃專挑盔甲縫隙、關節、麵門等要害下手,角度刁鑽狠辣。兩名外圍的夏軍士兵猝不及防,被短刃劃破頸側或刺入腋下,傷口迅速發黑,隻來得及發出一聲悶哼,便倒地抽搐,眼見不活了。
“用長兵器!彆讓他們近身!”有老兵怒吼,長槍大戟向前突刺,逼退靠近的敵人。
但“沙鼬”極其擅長小隊配合。正麵有人佯攻吸引注意,側麵和後方立刻有同夥如鬼魅般突襲。他們投擲出煙霧彈似的黑色小球,落地炸開,散發出刺鼻的濃煙,乾擾視線。手持小弩的“沙鼬”則在遠處遊走,抽冷子射出毒箭,箭法精準,又淬有劇毒,中者立斃。
戰鬥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且極其凶險。奇兵隊人數占優,但在這狹窄崎嶇的河灘地形,難以展開,反而被熟悉地形的“沙鼬”憑藉個人武藝和詭異手段,打了個措手不及,瞬間傷亡了七八人。
阿爾斯榔看得目眥欲裂,推開想要護住他的親兵,抄起一把備用的大刀就要上前拚命,卻被周文瀾死死拉住:“百夫長!你傷勢未愈,不可妄動!讓將士們結陣對敵!”
就在這時,阿吉動了。他冇有衝向敵人,反而如同一隻靈敏的山羊,幾個起落躥上了旁邊一塊較高的岩石,從懷中掏出一個骨製的哨子,放在嘴邊,鼓起腮幫,用力吹響!
“吱——嘎——!!!”
一種極其尖銳、高亢、穿透力極強的怪異音調驟然響起,瞬間壓過了戰場上的喊殺聲和兵刃交擊聲!這聲音彷彿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直刺耳膜,讓人頭暈目眩。
正在猛攻的“沙鼬”們身形齊齊一滯,動作明顯出現了瞬間的遲緩和混亂,似乎對這種聲音極為不適。尤其是那些憑藉靈活身法遊鬥的傢夥,步伐都亂了半拍。
“好機會!殺!”夏軍軍官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怒吼著指揮士兵反撲。陣型向內收緊,長槍如林,向外攢刺,頓時將兩名因哨聲而失神的“沙鼬”刺成了篩子。
阿吉的哨聲還在繼續,時而高亢,時而低沉,變化多端。“沙鼬”們的動作明顯受到了影響,配合不再流暢,那鬼魅般的身法也大打折扣。
“殺了那個吹哨的!”一名看似頭領的“沙鼬”用生硬的夏語低吼,立刻有兩人脫離戰團,如同猿猴般攀上岩石,向阿吉撲去。
“保護阿吉!”阿爾斯榔大喝。數名弓箭手立刻調轉目標,箭矢呼嘯著射向那兩名“沙鼬”,其中一人被射中大腿,慘叫著從岩壁上跌落,另一人也被逼得左右躲閃,暫時無法靠近阿吉。
失去了詭譎身法和默契配合的優勢,又被阿吉的哨聲乾擾,“沙鼬”們雖然個體武力依舊強悍,但在人數處於絕對劣勢、且結陣而戰的夏軍麵前,漸漸落了下風。不斷有“沙鼬”被長槍刺穿,被刀斧砍倒。但他們極其悍勇,即使身受重傷,也要撲上來同歸於儘,臨死前往往還會擲出淬毒的暗器,又造成了夏軍數人傷亡。
戰鬥持續了約莫一刻鐘,最後一名“沙鼬”被三杆長槍同時釘死在黑色的岩石上,戰鬥終於結束。
河灘上瀰漫著血腥味和那股黑色煙霧的刺鼻氣味。夏軍士兵喘息著,看著滿地狼藉。來襲的十三名“沙鼬”斥候,全部斃命,無一生還,也無一人被俘——他們要麼戰死,要麼在重傷被圍時毫不猶豫地咬碎了口中的毒囊。而夏軍方麵,付出了陣亡十一人,重傷七人,輕傷十餘人的代價。陣亡者中,有五人都是死於那見血封喉的毒刃或毒箭,連搶救的機會都冇有。
阿爾斯榔看著倒在地上的袍澤屍體,臉色鐵青。雖然全殲了這支精銳斥候小隊,但自身傷亡不小,更重要的是,行蹤徹底暴露了!這些“沙鼬”臨死前,很可能已經用他們特有的方式,將遭遇夏軍精銳小隊的情報傳遞了出去。
“清理戰場,補刀,仔細搜查這些‘沙鼬’身上,看有無情報!”阿爾斯榔強忍著肩頭的劇痛和心中的焦躁,下令道。隨即,他看向從岩石上跳下來的阿吉,點了點頭:“多虧你了,阿吉兄弟。你那哨子……”
“是‘沙之民’驅趕沙漠毒蟲和迷惑小型野獸的法子,冇想到對這些傢夥也有點用。”阿吉收起骨哨,臉色並不輕鬆,“但他們出現在這裡,說明‘暗瞳’的觸角已經伸得很長了。我們得立刻離開,他們的大隊人馬,甚至更麻煩的東西,可能很快就會循著蹤跡找來。”
周文瀾蹲在一具“沙鼬”的屍體旁,忍著刺鼻的氣味,仔細檢視。這些人麵目普通,但眼神即使死後也殘留著一絲令人不適的陰冷。他們的裝備精良,皮甲內側似乎鞣製了某種特殊材料,觸手冰涼,可能有一定的抗刃、抗鈍擊效果。武器和箭矢上的毒,顏色幽藍髮綠,氣味辛辣,絕非尋常毒物。更讓周文瀾在意的是,他在其中一具屍體的貼身內袋裡,發現了一塊半個巴掌大小的、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令牌上刻著一個簡單的、彷彿由三道扭曲弧線組成的眼睛圖案,正是“暗瞳”的標誌。令牌入手冰涼,隱隱有一絲極其微弱的、令人不適的能量波動。
“大人,您看這個。”周文瀾將令牌遞給阿爾斯榔。
阿爾斯榔接過,入手冰涼,那詭異的圖案讓他眉頭緊鎖。“果然是‘暗瞳’的爪牙,而且看樣子是精銳中的精銳。”他握緊令牌,看向西方,目光彷彿要穿透重重山岩,“我們的時間,更緊了。傳令,放棄挖掘,立刻掩埋同袍,帶上傷員,全隊輕裝,急行軍!務必在敵人大隊合圍之前,進入‘風之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