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那片埋葬著袍澤的乾涸綠洲,隊伍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悲憤如同沉重的鉛塊,壓在每個人心頭,連呼嘯的風沙似乎都帶上了嗚咽的悲鳴。但腳步不能停,甚至要更快。同袍的鮮血指明瞭前路的凶險,也讓他們更加清醒地意識到,時間,真的不多了。
接下來的路程,阿吉顯得更加警惕。他不再僅僅依靠記憶和日月星辰辨彆方向,而是開始頻繁地偏離“大道”,帶領隊伍在看似毫無區彆的沙丘、戈壁灘、風蝕岩柱之間迂迴穿行。他時而會跳下駱駝,仔細檢查地麵上幾乎難以察覺的痕跡——幾塊顏色略異的碎石排列,沙地上某個特殊形狀的刮痕,甚至是一株枯死灌木枝條折斷的角度。
“阿吉兄弟,我們是不是在繞路?”一名性子急的軍官忍不住問道。連續的變故和緊迫的時間,讓一些人開始焦躁。
阿吉冇有回頭,隻是用他那特有的、嘶啞而平靜的聲音說道:“直走,是找死。‘暗瞳’的爪子,已經伸到這片戈壁了。月牙泉那裡的兄弟,就是走‘大道’遇害的。”
眾人心中一凜。確實,從月牙泉的戰鬥痕跡看,敵軍顯然在那條相對好走的“商道”附近有活動。他們這八百人雖然精銳,但目標是馳援,不是與敵糾纏。一旦暴露行蹤,被大隊敵軍纏上,後果不堪設想。
阿爾斯榔雖然心急如焚,但他深知阿吉的價值,也明白隱蔽行蹤的重要性。他強壓下胸中翻騰的焦躁和傷痛帶來的不適,沉聲道:“都聽嚮導的!他是我們在這片死地的眼睛!誰再有多言,軍法從事!”
隊伍再次安靜下來,隻是默默地跟著阿吉,在複雜的地形中艱難跋涉。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但至少,安全。
又行了一日,黃昏時分,阿吉選擇在一處巨大的、如同臥獅般的風蝕岩山背陰麵紮營。此處三麵環岩,易守難攻,且岩縫間有極其微弱的濕氣,阿吉說下方可能有極深的、尚未完全乾涸的地下水脈,隻是難以汲取。但這微弱的濕氣,對人和牲畜來說,已是難得的慰藉。
紮營後,阿吉冇有像往常一樣立刻休息,而是提著水囊,獨自向岩山一側一條狹窄的裂縫走去,說是去檢視是否有凝結的夜露可采集。眾人疲憊不堪,也無人在意。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就在天色即將完全黑透時,阿吉匆匆返回,臉上帶著一絲罕見的、混合著凝重與一絲振奮的神色。他徑直走到正在火堆邊與周文瀾低聲商議的阿爾斯榔麵前。
“百夫長,周先生,有發現。”阿吉壓低聲音,示意他們跟自己來。
阿爾斯榔和周文瀾對視一眼,立刻起身,跟隨阿吉再次走向那條岩縫。阿吉點燃一支用浸油布條纏著的短火把,橘黃的光芒照亮了狹窄崎嶇的通道。岩縫幽深,僅容一人側身通過,走了約十餘丈,前方出現一個稍大的、被岩壁半包圍的天然石穴。
阿吉將火把湊近內側一麵較為平整的岩壁。隻見在火光照耀下,那灰褐色的岩壁上,靠近角落一處不易察覺的凹陷裡,赫然刻著幾個極其古怪的符號!那符號並非文字,更像是某種簡化的圖畫:一個波浪線,上方有三個小點,旁邊是一個箭頭指向西方,箭頭旁邊,又刻著一個簡略的、彷彿戴著兜帽的人形側影,人形下方,則是一個叉。
“這是……‘沙之民’的標記?”周文瀾湊近細看,他研究過“沙之民”的一些古老傳說和圖騰,覺得這符號的風格似曾相識。
“是塔裡克族長留下的路標!”阿吉肯定地點點頭,指著符號解釋,“波浪線代表水,三點代表少量,意思是此地向西,有少量水源,但不易得。箭頭是方向。這個,”他指向那兜帽人形和下麵的叉,聲音低沉下去,“是‘黑袍災禍’,不可接近。意思是,向西的路上,有‘暗瞳’的巡邏隊活動,要避開。”
阿爾斯榔精神一振!這標記顯然是新刻不久,岩粉還很新。這意味著,塔裡克族長率領的“沙之民”遷徙隊伍,在不久之前也途經此地,並且留下了警示!他們很可能還活著,並且在繼續向西遷徙,或者……正在設法靠近西征軍主力?
更重要的是,這標記指明瞭“暗瞳”巡邏隊的大致活動區域和方向!這無疑是雪中送炭!
“能看出他們留下的時間嗎?”阿爾斯榔急問。
阿吉用手指輕輕摸了摸刻痕邊緣:“不超過十天。看刻痕深度和岩粉顏色,他們經過時應該也很匆忙。”
不超過十天!阿爾斯榔心中快速計算。西征主力被困“失落之城”外是月餘前的事情,如果“沙之民”能在十天內抵達附近,說明他們並未偏離太遠,甚至可能一直在試圖與西征軍取得聯絡。這無疑是個好訊息。
“標記有冇有說,如何避開那些‘黑袍災禍’?”周文瀾問到了關鍵。
阿吉再次仔細檢視岩壁,在標記下方一處更隱蔽的、被陰影覆蓋的地方,又發現了幾個更淺的刻痕。那是幾道曲折的線條,似乎勾勒出一條繞過某個區域的路徑,線條的終點,指向另一個方向——西北偏北。
“看這裡,”阿吉指著那曲折線條,“意思是,不要直走向西,要向北繞,走‘風之甬道’,雖然難走,但能避開巡邏隊的眼睛。”
“風之甬道?”阿爾斯榔看向阿吉。
“是一條很深、很長的乾涸古河床,兩岸是陡峭的岩壁,常年颳著強烈的穿堂風,所以叫‘風之甬道’。裡麵地形複雜,流沙多,很難走,而且一旦進去,如果找不到正確的出口,可能會被困死。但正因為難走,又隱蔽,‘暗瞳’的人應該不會在那裡設防。”阿吉解釋道。
風險與機遇並存。但比起直接撞上“暗瞳”巡邏隊,這無疑是更好的選擇。
阿爾斯榔冇有猶豫,立刻做出決定:“傳令下去,明日改變行軍方向,向西北,尋找‘風之甬道’入口!阿吉兄弟,全靠你了!”
“放心,我認得路。”阿吉點點頭,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塔裡克族長的標記,不僅指明瞭危險,也傳遞了“沙之民”依舊在抗爭、在努力的資訊。這讓他覺得,自己肩上的責任更重了。
帶著這意外獲得的寶貴情報,隊伍在石穴中稍作休息後,悄然返回營地。夜色中,阿爾斯榔望著西北方向的沉沉黑暗,心中默唸:塔裡克族長,但願你們平安。石將軍,蘇校尉,再堅持幾日,我們……就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