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沙暴的餘威猶在,天地間一片昏黃混沌,細沙仍隨著不歇的風緩緩流動,改變著大地的容貌。隊伍在短暫的休整和清點後,不得不再次啟程。損失的人員和物資無法追回,時間更是一刻也耽擱不起。每個人的心頭都蒙著一層陰影,不僅僅是因為天災的恐怖,更因為前路未知的凶險和肩上那越來越緊迫的使命。
在嚮導阿吉的重新辨識和調整下,隊伍沿著一條依稀可辨的、被風沙半掩的古老商道遺蹟,繼續向西。按照阿吉的說法,再往前大約兩日路程,應該能抵達一處名為“月牙泉”的小綠洲。那是這片死亡戈壁中為數不多的、相對可靠的補水點之一,石平將軍西征時也曾途經,並在此與“沙之民”塔裡克族長初次會麵,得到了寶貴的指引。若能抵達那裡,隊伍可以得到寶貴的休整和補水,也能根據綠洲的狀況,判斷西征軍主力和“沙之民”遷徙隊伍的近期動向。
然而,當隊伍在疲憊和風沙中跋涉了兩日,終於按照記憶和大致方位,接近那片綠洲所在區域時,眼前的景象卻讓所有人心中一沉。
冇有記憶中那一抹讓人心安的、代表著生命與希望的綠色。目光所及,隻有一片更加死寂的、灰黃色的沙礫地,幾處裸露的、被風侵蝕得奇形怪狀的白色岩層,如同巨獸的枯骨,散落在沙地上。曾經應該有一小片水窪的地方,如今隻剩下一個乾涸龜裂的、佈滿白色鹽堿的凹坑,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幾叢早已徹底枯死、隻剩下光禿禿扭曲枝乾的胡楊木,如同絕望的手臂伸向天空。
綠洲,消失了。被無情的流沙吞噬,或者,是被更加詭異的力量所摧毀?
“這……這裡就是月牙泉?”一名來過此地的邊軍老卒不敢置信地喃喃道,聲音乾澀。他記得上次隨軍路過時,這裡雖不豐饒,卻也有汩汩清泉,水邊生著耐旱的紅柳和蘆葦,是穿越戈壁途中難得的喘息之地。
阿吉沉默地跳下駱駝,走到那乾涸的泉眼邊,蹲下身,抓了一把龜裂的泥土,在指尖撚碎。泥土乾燥得像粉塵,冇有一絲水分。他又抬頭,望向四周,鼻翼微微翕動,彷彿在空氣中捕捉著什麼。他的臉色,比看到沙暴時更加凝重。
“水脈斷了。不是自然乾涸。”阿吉站起身,嘶啞地說,目光投向西方,“是被強行截斷,或者……地下的東西被汙染、吸乾了。”他冇有明說,但眾人都想到了“暗瞳”那些詭異的手段。難道他們連這戈壁中最後的生命之源都不放過?
就在這時,在泉眼不遠處一片相對背風的沙坡下,眼尖的士兵發現了異常。
“百夫長!那邊!有東西!”
阿爾斯榔在親兵攙扶下走過去,周文瀾也跟上。隻見沙坡下,散落著一些被風沙半掩的雜物:幾片殘缺的、帶著焦痕的皮甲碎片;一杆折斷的、旗麵早已不知去向的旗杆,木頭斷裂處參差不齊,像是被巨力砸斷;幾枚深深嵌入沙土、已經有些鏽蝕的箭鏃;還有幾塊被啃噬得乾乾淨淨、泛著白光的動物骸骨,看形狀,像是駱駝或馬的。
但更讓人心悸的,是在沙坡向陽的一麵,那相對堅硬的沙土上,被人為地掘出了幾個淺淺的坑,上麵堆積著沙石,形成了數個極為簡陋的墳塚。墳塚冇有墓碑,隻是在墳頭插著一些折斷的兵器——大多是殘破的腰刀、斷矛,或是用石頭壓著幾片殘破的、依稀可辨出邊軍製式號服顏色的布片。
風沙已經侵蝕了這些痕跡,但依舊能看出,這些墳塚壘起的時間,不會超過一個月。而且,壘得極為匆忙,隻是勉強將屍體掩埋,防止被野獸和禿鷲啃食。
阿爾斯榔蹲下身,用未受傷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拂開一座墳塚上鬆散的沙土,露出了下麵掩蓋的東西——半截埋在沙裡的、已經變形的邊軍製式頭盔,上麵有一個模糊的、用刀刻出的番號標記。阿爾斯榔的手猛地一顫。
“是……是西征軍的人!是石將軍麾下,前鋒營第三哨的標記!”一名跟隨阿爾斯榔多年的灰狼部老兵,辨認出頭盔上的痕跡,聲音發顫地說道。前鋒營,正是石平將軍麾下最精銳的部隊之一,其中第三哨,阿爾斯榔頗為熟悉,哨長是他舊識,一個勇猛而豪爽的漢子。
眾人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來。西征軍的後衛部隊?他們不是應該護送“沙之民”遷徙,或者跟隨主力前往“失落之城”嗎?怎麼會在這裡全軍覆冇?看這戰場痕跡,並非遭遇沙暴或自然災難,分明是經曆了慘烈的戰鬥!那些焦痕、斷裂的兵器、深深嵌入沙土的箭矢,都說明瞭這一點。
阿爾斯榔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那幾座簡陋的墳塚。粗略數去,有十餘座。這意味著,至少有一支數十人規模的西征軍小隊,在此遭遇強敵,激戰後全部戰死,而他們的同袍,隻能匆匆將他們掩埋於此。
是誰下的手?答案幾乎呼之慾出。在這片死亡戈壁,除了“暗瞳”及其爪牙,還有誰會襲擊大夏邊軍?而且,看戰場痕跡,敵人數量恐怕不少,且手段狠辣。
周文瀾走到一處墳塚前,看到墳頭壓著一塊小石頭,石頭上似乎用炭灰畫著一個極其簡陋的、歪歪扭扭的圖案,像是一隻鳥,又像是一個符號。他心中一動,這似乎是“沙之民”用來表示“銘記”或“路過”的簡單標記。難道,掩埋這些將士的,並非全是西征軍自己人,也有“沙之民”參與?塔裡克族長他們,是否也途徑此地,目睹了這場慘劇?
整個隊伍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風聲嗚咽,捲起沙粒,輕輕拍打在那些簡陋的墳塚和殘破的兵甲上,彷彿在為這些埋骨他鄉的英靈,奏響一曲無聲的輓歌。
許多人紅了眼眶,死死咬住嘴唇。這些墳塚裡躺著的,是他們的袍澤,是比他們更早踏上西征之路的同袍。他們冇有倒在正麵攻城的戰場上,冇有死在詭異莫測的“失落之城”前,卻倒在了這荒無人煙的戈壁綠洲旁,倒在了一場無人知曉的阻擊或遭遇戰中。甚至,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守護的“沙之民”是否安全,西征主力是否順利。
阿爾斯榔緩緩摘下自己的頭盔,麵對那些墳塚,單膝跪地。儘管這個動作牽動傷口,讓他額角滲出冷汗,但他依舊堅持著,深深低下了頭。身後,所有將士,無論漢胡,無論軍階,齊刷刷下馬,摘盔,肅立,默哀。
冇有豪言壯語,冇有痛哭流涕。隻有沉重的呼吸,和那被風送往遠方的、無儘的悲憤與哀思。故道依舊,綠洲已枯,唯添新墳。西征之路,從一開始,就浸滿了鮮血。而他們的前行,也因此揹負了更多袍澤未竟的遺誌。
良久,阿爾斯榔纔在親兵的攙扶下,緩緩站起。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眼中那冰冷的火焰,燃燒得更加熾烈。他最後看了一眼那些將被流沙逐漸掩埋的墳塚,轉身,嘶啞而堅定地吐出兩個字:
“出發。”
隊伍再次啟程,繞過這片死亡之地。每個人的步伐,似乎都比之前更加沉重,也更加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