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平安縣的第五日,隊伍已經深入戈壁腹地。
觸目所及,儘是無窮無儘的荒涼。灰黃色的沙礫一直延伸到天邊,與同樣灰黃的天空融為一體。零星點綴著一些耐旱的、扭曲怪異的荊棘叢和早已枯死的胡楊殘骸,如同大地的骸骨,指向蒼穹,訴說著生命的絕跡。烈日毫無遮攔地炙烤著大地,空氣灼熱而乾燥,吸進肺裡都帶著沙子摩擦的粗糲感。風是這裡唯一永恒的聲音,嗚嚥著,捲起細小的沙塵,打在人的臉上、盔甲上,沙沙作響。
隊伍沉默地行進著。一人雙馬的配置保證了速度,但也極大地消耗著體力。人馬都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眼睛,以抵禦風沙和烈日。即便如此,乾渴依舊如影隨形。水囊被嚴格控製著飲用,嘴脣乾裂出血是常態。阿爾斯榔的傷勢在這樣的環境下尤其難熬,每日宿營時,隨軍的郎中都要為他重新清理傷口,敷上大量藥粉,但那詭異的黑氣依舊頑固地盤踞在肩胛處,時隱時現,讓他的臉色始終籠罩著一層不健康的灰敗。但他拒絕乘坐駱駝,堅持騎馬,腰桿挺得筆直,隻有在無人注意時,纔會微微佝僂一下,露出難以掩飾的疲憊。
周文瀾同樣不好受。他雖是讀書人,但也經曆過流放,並非完全不能吃苦。可這大漠戈壁的嚴酷,依舊超出了他的想象。皮膚被曬得生疼,嘴脣乾裂,眼睛被風沙吹得又紅又腫。更讓他心神不寧的,是懷中貼身收藏的“源泉之心”碎片。自進入戈壁深處後,這碎片就時常傳來一種輕微的、持續的悸動,彷彿在與遠方某種宏大而晦暗的存在隱隱共鳴。尤其是在夜晚,當他試圖對照星圖觀察天象時,這種感覺尤為明顯。天空中的星辰,似乎也與中原所見略有不同,某些星辰的位置,隱隱與羊皮捲上那些詭異的星圖產生對應,讓他心頭的不安日益加重。
嚮導阿吉是隊伍中最為平靜的一個。他如同回到了家一般,對這片看似死寂的土地瞭如指掌。他能從風的走向判斷沙暴的遠近,能從沙礫的顏色和植物的種類找到隱蔽的水源,能從天空中飛鳥的蹤跡判斷附近是否有綠洲或危險。他沉默寡言,但每每開口,總能指出最安全、最省力的路徑。正是依靠他的指引,隊伍才能在缺乏明確道路的戈壁中,保持著大致正確的方向,並向西疾行。
“阿吉兄弟,照這個速度,我們還需幾日能穿過這片戈壁,進入真正的沙漠區域?”宿營時,阿爾斯榔裹著皮裘,靠近火堆,問正在用小刀削著一塊肉乾的阿吉。火光照亮阿吉古銅色、佈滿深深皺紋的臉。
阿吉抬起頭,望瞭望西方昏黃的天空,又抓起一把地上的沙土,在指尖撚了撚,沉默了片刻,嘶啞道:“快則三日,慢則五日。看天氣。”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我感覺,風裡的味道不對。”
“味道不對?”周文瀾警覺地問。他深知這些長期生活在極端環境中的人,往往有著遠超常人的直覺。
“嗯。”阿吉點點頭,又嗅了嗅空氣,“太燥了,燥得發慌。天上的雲,走得也急。怕是……要有大風沙。很大的風沙。”
阿爾斯榔和周文瀾的心同時一沉。在大漠戈壁,沙暴是比任何敵人更可怕的天災。一旦被捲入其中,人馬迷失方向還是小事,被流沙吞噬、被飛沙走石掩埋斃命,纔是常事。
“能避開嗎?或者找個地方躲一躲?”阿爾斯榔問。
阿吉搖搖頭:“戈壁太平,冇處躲。隻能儘量找背風坡,或者低窪處,用駱駝圍起來,人趴下,聽天由命。明天得加快速度,如果能趕到‘鬼哭石’那片石林,或許能有點遮擋。但……看這勢頭,怕是來不及。”
接下來的兩日,隊伍果然如同阿吉所料,遭遇了越來越強的風沙。起初隻是揚塵,後來變成了持續不斷的、夾雜著沙粒的大風,吹得人睜不開眼,馬匹也煩躁不安。天空變成了渾濁的土黃色,太陽隻是一個模糊的、慘白的光暈。氣溫開始驟降,與白日的酷熱形成鮮明對比。
阿吉的臉色越來越凝重,不斷催促隊伍加快速度。然而,帶著大量馱馬和駱駝,在越來越強的風沙中疾行,談何容易?不斷有馱馬失蹄,摔壞貨物,或者乾脆力竭倒下。隊伍的行進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
第三日午後,災難終於降臨。
起初是遠方天際出現了一道接天連地的、模糊的黃褐色“牆壁”,那“牆壁”迅速逼近,帶著隆隆的悶響,彷彿萬千雷霆在地平線下滾動。天空瞬間暗了下來,如同夜幕提前降臨。狂風驟然增強到不可思議的地步,飛沙走石,打得人臉生疼,眼睛根本無法睜開。巨大的沙粒和石子被狂風捲起,如同箭矢般射來,擊打在盔甲和駱駝身上,發出劈啪的爆響。
“黑沙暴!是黑沙暴!快!下馬!用駱駝圍圈!趴下!抓住繩索!”阿吉聲嘶力竭地吼叫著,但他的聲音瞬間就被狂暴的風聲吞噬大半。
天地間一片混沌,隻有怒吼的狂風和遮天蔽日的沙塵。能見度不足一丈,人與人之間,幾乎看不見對方。戰馬驚恐地嘶鳴,駱駝也發出不安的叫聲,隊伍瞬間陷入了極度的混亂。
“不要慌!照嚮導說的做!下馬!圍成圈!”阿爾斯榔拚命嘶吼,但他重傷未愈,聲音在風暴中顯得如此微弱。他奮力控製著受驚的戰馬,試圖穩住陣腳。
周文瀾死死抱住駱駝的脖子,將頭埋在駝峰之間,隻覺得窒息感撲麵而來,沙土無孔不入,灌滿了他的口鼻耳朵。懷中的“源泉之心”碎片,在這天地之威麵前,竟傳來一陣陣強烈的、混亂的脈動,彷彿也在顫栗。
訓練有素的邊軍和老卒們,在最初的慌亂後,開始憑藉本能和紀律行動。他們拚命將受驚的馱馬和駱駝往一起趕,試圖用這些體型較大的牲畜圍成一個避風圈。人們相互呼喊著,摸索著,用繩索將自己和同伴、以及牲畜捆在一起,然後死死趴在地上,用一切能找到的東西捂住口鼻。
然而,沙暴的威力超乎想象。狂風捲起的已經不是沙子,而是小石塊和堅硬的沙礫,如同無數細小的刀片,切割著一切。不斷有繩索被崩斷,有士兵被狂風吹得離地,慘叫著消失在黃色的混沌中。馱馬驚逃,駱駝跪地哀鳴,揹負的物資箱籠被掀翻,裡麵的箭矢、糧食、工具被狂風捲走,瞬間無影無蹤。
阿爾斯榔在親兵的拚死保護下,躲到了幾匹跪地的駱駝中間。他感到肩頭的傷口在狂風的撕扯和沙礫的摩擦下,傳來鑽心的疼痛,那黑氣彷彿也活躍起來,順著血脈蔓延,帶來陣陣陰冷和麻痹。他死死咬住牙,不讓自己暈過去,心中充滿了無力與憤怒。難道冇死在戰場上,冇死在妖人手裡,卻要葬身在這該死的沙暴之中?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隻有一刻鐘,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當那毀滅一切的怒吼聲漸漸減弱,遮蔽天日的黃沙緩緩沉降,能見度逐漸恢複時,僥倖存活下來的人們,才顫巍巍地從厚厚的沙堆中掙紮著爬出,茫然四顧。
眼前的世界,已經徹底變了模樣。原本的地形幾乎被抹平,又堆積出新的沙丘。天空依舊昏暗,但已能看見慘白的日輪。倖存的人和牲畜,如同從沙土中鑽出的土撥鼠,滿身沙土,狼狽不堪。
“清點人數!清點物資!”阿爾斯榔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他被親兵從沙堆裡扒出來,嘴脣乾裂出血,臉上、身上全是沙土,肩頭的繃帶再次被血浸透。
清點的結果讓人心頭沉重。初步統計,有七名士兵在沙暴中失蹤,生還希望渺茫。重傷三人,輕傷者幾乎人人皆有。損失馱馬二十餘匹,駱駝五頭。更嚴重的是物資損失,至少三成的箭矢、部分糧食、以及周文瀾特彆要求打造的部分精密器械組件,在沙暴中被摧毀或遺失,尤其是那些刻有特殊紋路的金屬構件,大多不知所蹤。
周文瀾在阿吉的幫助下,從一個沙堆裡找回了自己的背囊,幸好背囊質地堅韌,內襯厚實,“源泉之心”碎片、星圖寶石和研究筆記完好無損,但那些他精心準備、用來配合碎片、試圖乾擾能量屏障的特殊材料,卻損失了大半。他望著茫茫沙海,臉色蒼白。
阿爾斯榔聽著彙報,一拳狠狠砸在身旁鬆軟的沙丘上,沙土飛揚。他抬頭望向西方,那裡,天空依舊陰沉。沙暴雖然過去,但前路,似乎更加艱難了。時間,又被這該死的天災,無情地吞噬掉了一大截。而“月晦之夜”,正一天天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