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初升,給飽經戰火的平安縣城牆鍍上了一層悲壯的金輝。城南門外,氣氛凝重而肅穆,與城內劫後餘生的些微輕鬆截然不同。冇有喧天的鑼鼓,冇有飄揚的彩旗,隻有獵獵作響的殘破戰旗,和八百鐵騎沉默佇立時,甲冑與兵刃偶爾碰撞發出的冰冷輕響。
隊伍已經集結完畢。八百名精選出的將士,人人雙馬,靜立在晨光中。他們大多麵容堅毅,眼神沉穩,經曆過守城血戰的洗禮,身上自然帶著一股鐵血之氣。雖然都知道此行西去,前途未卜,九死一生,但無人臉上露出怯色,隻有一種近乎虔誠的決然。隊伍旁,數十匹駱駝安靜地跪伏著,背上馱著沉重的器械箱籠,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
城門緩緩洞開。以蘇青禾為首,陸謙、劉都頭、王虎,以及城中尚未重傷的文武僚屬、有聲望的耆老,魚貫而出。在他們身後,是自發聚集而來的平安縣百姓。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密密匝匝,擠滿了城門內外的大道兩側。他們手中冇有鮮花,有的端著粗瓷碗,裡麵是清澈的井水;有的捧著還冒著熱氣的餅子、煮熟的雞蛋;更多的人,隻是空著手,用含淚的目光,默默注視著這支即將遠行的隊伍。
冇有人組織,冇有人呼喊,隻有壓抑的啜泣和低低的叮嚀,彙聚成一片沉鬱的悲聲。出征的將士中,許多就是他們的兒子、丈夫、父親。守城之戰剛剛結束,傷痛尚未撫平,親人屍骨未寒,如今,又要送走另一批親人,去往那比守城更加凶險莫測的絕地。但冇有人阻攔,冇有人哭鬨,因為他們知道,西線的袍澤正在血戰,正在用生命為他們爭取時間。此去,不是為了攻城略地,是為了救命,是為了阻止那可能降臨的、更大的災禍。
蘇青禾走在最前麵,他換上了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官袍,腰間佩劍,步履沉穩。他身後,兩名親兵抬著一罈未曾開封的烈酒。走到隊伍最前方,阿爾斯榔的馬前,蘇青禾停下了腳步。
阿爾斯榔端坐馬上,他換上了一身半舊的鐵鱗甲,外罩一件深灰色的披風,遮住了大部分繃帶。臉上依舊冇什麼血色,但眼神卻亮得懾人,如同刀鋒上的寒光。周文瀾騎馬在他側後方,一身利落的深色勁裝,揹負行囊,臉色平靜,唯有緊抿的嘴唇顯露出內心的不平靜。嚮導阿吉則騎著一匹駱駝,跟在隊伍一側,佈滿風霜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一雙眼睛,鷹隼般掃視著西方天際。
蘇青禾從親兵手中接過酒罈,拍開泥封,一股濃烈的酒香頓時瀰漫開來。他親自斟滿兩大海碗,一碗遞給馬上的阿爾斯榔,一碗自己端起。
“阿爾斯榔百夫長,周先生,”蘇青禾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寂靜的場地,“此去大漠,萬裡迢迢,妖氛密佈,凶險難測。青禾無能,不能與諸君同往,唯以此酒,為君壯行!”
他雙手捧碗,高高舉起,麵向西方,朗聲道:“第一碗,敬天地!願皇天後土,庇佑我大夏忠勇之士,一路逢凶化吉!”
說罷,將碗中烈酒,緩緩傾灑於黃土地麵。酒液滲入乾涸的土地,瞬間消失無蹤。
親兵再次斟滿。蘇青禾舉碗,麵向八百將士:“第二碗,敬諸君!願我八百壯士,刀槍不入,箭矢避讓,早日抵達,克建奇功!”
他仰頭,將碗中烈酒一飲而儘,辛辣的滋味從喉頭直燒到胃裡。阿爾斯榔、周文瀾,以及所有能聽到的將士,無論是否手持酒碗,都挺直了胸膛,目光灼灼。
蘇青禾第三次接過酒碗,他的手微微有些顫抖,目光掃過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年輕而堅毅的麵孔,最後落在阿爾斯榔和周文瀾身上,聲音陡然變得低沉而沙啞:“第三碗……敬平安!盼諸君,早日凱旋,平安歸來!我與全城父老,在此,等你們回家!”
“回家”二字出口,周圍百姓中,終於有人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這哭聲彷彿會傳染,很快連成一片。那些即將出征的將士,許多人也紅了眼眶,卻死死咬住牙關,不讓淚水落下。
阿爾斯榔單手接過酒碗,因為牽動傷口,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隨即毫不猶豫地將碗中酒一口灌下,豪邁地用袖口一抹嘴,嘶聲道:“蘇大人放心!阿爾斯榔但有一口氣在,必不負所托!定將周先生,送到石將軍麵前!將這八百弟兄,能帶回來多少,就帶回來多少!若不能……”他頓了頓,眼中厲色一閃,“也要多拉幾個妖人墊背!”
周文瀾不善飲酒,此刻也端起一碗,鄭重道:“文瀾必竭儘所學,不負重托!”說罷,閉眼將酒飲儘,頓時被辣得咳嗽起來,臉上泛起一陣潮紅。
蘇青禾不再多言,隻是重重拍了拍阿爾斯榔的馬鞍,又對周文瀾點了點頭,一切儘在不言中。他退後一步,讓開道路。
陸謙上前,將幾個密封的竹筒遞給周文瀾:“周先生,此乃石將軍血書抄本,及我等整理的關於‘暗瞳’、‘賈道全’的所有情報摘要,或對將軍有所助益。另有一些沿途可能用到的關防文書,請收好。”
劉都頭和王虎則走到隊伍前,與相熟的軍官、老兵一一捶胸、擁抱,千言萬語,化作簡單的“保重”、“活著回來”。
“出發!”阿爾斯榔不再猶豫,猛地一拉韁繩,調轉馬頭,麵向西方。晨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滿是車轍腳印的黃土道上,顯得有些孤寂,卻又無比堅定。
八百鐵騎,緩緩啟動。馬蹄踏在黃土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揚起細細的煙塵。駱駝頸下的銅鈴,發出清脆而單調的叮噹聲。隊伍如同一條沉默的鋼鐵溪流,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緩緩流出了城門,流向那廣袤無垠、充滿了未知與凶險的西方。
百姓們將手中的食物、水囊,拚命塞到經過的士兵手中。士兵們默默接過,有的低聲對家人說一句“回去吧,照顧好自己”,有的隻是重重點頭,然後便轉過頭,不再看那淚眼婆娑的親人,目光堅定地望向前方。
直到隊伍的最後一騎也消失在官道的拐角,揚起的煙塵也漸漸散去,送行的人們依舊久久佇立,不肯離去。不知是誰,率先唱起了蒼涼的邊塞軍歌,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直擊人心的力量: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歌聲漸漸彙聚,從零星到整齊,從低沉到高亢,帶著悲壯,帶著祈盼,帶著無儘的牽掛,飄蕩在平安縣城外空曠的原野上,隨風傳向西方,彷彿要追上那支遠去的孤軍,為他們壯行,為他們祈福。
蘇青禾獨立在城門外,望著西方那天地相接之處,久久不語。陸謙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大人,回城吧。城防、撫卹、民生,諸事待舉。”
蘇青禾緩緩收回目光,眼中最後一絲柔軟被堅毅取代,他點了點頭,轉身,向著那剛剛經曆了血火、正在艱難重生的城池,大步走去。他的背後,是漸漸散去的送行人群,和依舊在風中隱約迴盪的悲愴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