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心已下,便再無半分猶豫。整個平安縣,如同被狠狠抽了一鞭子的老馬,在短暫的休憩後,再次爆發出驚人的力量,開始為那場註定艱險無比的遠征,瘋狂地運轉起來。隻是這一次,不再是被動守城,而是主動出擊,目標,是那數千裡之外、危機四伏的絕地。
城守府成了臨時的統帥部,燈火徹夜不熄。蘇青禾、陸謙、阿爾斯榔、周文瀾,以及被緊急召來的劉都頭、王虎等人,圍在一張簡陋的西疆地圖前,地圖上,一條用硃砂標出的虛線,從平安縣蜿蜒向西,直指大漠深處一個模糊的、被標記為“影月遺蹟”的區域。這條路線,結合了西征軍斥候韓猛等人冒死帶回的資訊,以及“沙之民”嚮導阿吉對沙漠地形的記憶,是所能規劃出的、最快也最危險的捷徑。
“兵力,”蘇青禾的手指重重敲在代表平安縣的點上,“城內經曆血戰,可戰之兵,滿打滿算,不足兩千。此去西域,千裡奔襲,沿途可能遭遇流沙、風暴、殘敵、‘暗瞳’遊騎,非百戰精銳不可為。我的意思是,抽調最精銳者,八百人!”
“八百?!”劉都頭倒吸一口涼氣。這意味著,幾乎抽走了平安縣目前所有可戰之兵的四成以上,而且是其中最悍勇、最有經驗的那一部分。剩下的,多是傷兵、新募民壯和老弱。
“大人,八百人,深入大漠,麵對‘暗瞳’主力和那詭異屏障,無異於杯水車薪啊!”王虎也忍不住道。
“不是去正麵硬撼,”阿爾斯榔沙啞著聲音開口,他此刻裹著厚厚的裘袍,坐在椅中,臉色依舊難看,但眼神銳利如刀,“是去送鑰匙,是去抓住石將軍用命為我們撕開的那一線機會!人多無用,要的是精悍,是快,是敢拚命!八百人,若能全部換成騎兵最好,一人雙馬甚至三馬,輕裝簡從,隻帶必要物資,不顧一切向西突進!沿途不戀戰,不糾纏,目標隻有一個——在月晦之夜前,趕到‘失落之城’!”
“一人雙馬……還要馱運物資……”陸謙飛快地計算著,“城中現有戰馬,加上繳獲,堪用者不過六百餘,即便將民間的馱馬、健騾全部征用,也遠遠不夠。”
“那就用馱馬,用駱駝!”阿爾斯榔咬牙道,“我知道這很難,但必須做到!速度,是我們的命!石將軍他們……等不起!”
“馱馬和駱駝,城中還有一些,我立刻安排人去征集,不夠的,向周邊尚未被完全破壞的村落、部落重金購買或征用!”蘇青禾決然道,“王虎,你帶人負責此事,三日內,必須備齊至少一千六百匹堪負重的牲畜!劉都頭,你立刻從全軍中遴選八百最精銳者,要經曆過守城血戰、悍勇敢死、熟悉騎術的!記住,是敢死之士,此去,歸期難料!”
“是!”劉都頭和王虎肅然領命,他們知道此事關乎西線乃至全域性存亡,再無二話。
“周先生,”蘇青禾看向周文瀾,“您所需之物,儘管列出清單。庫房中所有,任你取用。冇有的,我讓人立刻去采買、打造!”
周文瀾早已準備,遞上一卷寫滿字跡的紙:“蘇大人,學生所需,多是一些特殊材料,用以嘗試乾擾那能量屏障,或加強‘源泉之心’碎片感應。如:純度較高的硫磺、硝石、硃砂、磁石、某些特殊礦物粉末……還需技藝高超的工匠,按照學生提供的圖樣,打造一些特殊的金屬構件和容器,可能需與這碎片配合使用。另外,學生需要大量記錄星象、堪輿的古籍副本,以及……最好能有一位熟悉沙漠地理、天象,尤其是對‘影月’傳說和古遺蹟有瞭解的嚮導。”
“阿吉!”蘇青禾立刻道,“那位‘沙之民’嚮導阿吉,此次隨韓猛隊正九死一生送信歸來,對沙漠路徑和‘影月’傳說極為瞭解,就由他做你們的主要嚮導!所需物資,陸縣尉,你親自督辦,砸鍋賣鐵,也要在三日內備齊!工匠,全城召集!”
“是!”陸謙接過清單,麵色凝重。上麵的許多東西,在邊城頗為罕見,但他知道事關重大,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找來。
接下來的三日,平安縣陷入了另一種極致的繁忙。冇有了戰時的喊殺與恐慌,卻充滿了另一種肅殺與緊迫。
校場上,劉都頭赤著上身,親自挑選兵卒。他目光如電,從經曆過守城血戰的老兵中,挑選最悍勇、最機警、騎術最佳者。被選中的,默默出列,站到另一邊,他們臉上冇有即將出征的興奮,隻有一種沉靜的決然。他們知道此去意味著什麼,但無人退縮。
馬市和所有能征集牲畜的地方,被王虎帶著人翻了個底朝天。健馬、馱馬、騾子,甚至駱駝,隻要還能跑,都被用各種手段集中起來。銀錢不夠,就打欠條,許諾戰後的撫卹和賞賜。百姓們知道這是為了去救西線的子弟兵,許多人家儘管不捨,還是將家中僅有的代步健畜獻了出來。
庫房被徹底清點,所有能帶走的箭矢、弓弩、刀槍、皮甲被分門彆類,打包捆紮。火油被小心地裝入特製的皮囊。孫大夫帶著徒弟,幾乎將回春堂和城內藥鋪的倉庫搬空,配置了大量金瘡藥、解毒散、驅蟲藥,以及吊命的猛藥。糧食被炒熟磨成炒麪,肉乾被大量製作,一切為了輕便和持久。
最神秘的是城西一角臨時搭建起的工棚。周文瀾帶著全城召集來的幾位老工匠,日夜不息地忙碌著。裡麵不時傳來叮噹的敲打聲、奇怪的研磨聲,以及周文瀾低聲的講解。冇有人知道他們在打造什麼,隻看到一車車奇怪的礦石、粉末被運進去,又有一件件造型奇異、刻滿陌生紋路的金屬構件被小心地包裹起來。阿爾斯榔不顧孫大夫的勸阻,每日都讓人抬著來到工棚外,默默看著,彷彿那裡麵正在打造的東西,是他們此行唯一的希望。
蘇青禾幾乎不眠不休,處理著城內各項事務,協調著遠征籌備的每一個環節,同時還要安撫民心,穩定後方。他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但眼神卻越來越亮,那是一種將一切置之度外、唯有目標的光芒。
第三日黃昏,所有準備工作,在一種近乎極限的狀態下,終於勉強完成。
平安縣城外,八百精銳已然列隊。他們大多麵帶風霜,眼神堅定,身上或多或少帶著守城留下的傷疤。每人配備雙馬,一匹乘騎,一匹馱運物資、箭矢和飲水。隊伍中還有數十匹駱駝,馱著更重的器械、火油和部分糧草。
阿爾斯榔披上了一身厚重的皮甲,外罩大氅,遮住了身上的繃帶。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腰桿挺得筆直,騎在一匹神駿的黑馬上,目光掃過即將跟隨他赴死的八百兒郎,冇有慷慨激昂的演說,隻有嘶啞而簡短的一句:“此去西域,九死一生。怕的,現在可以退出,絕不追究。不怕死的,隨老子去,砍了那幫妖人的腦袋,接我們的袍澤回家!”
迴應他的,是八百人沉默的捶胸禮,和眼中燃燒的火焰。
周文瀾也換上了一身便於騎乘的勁裝,背上負著一個特製的、襯有柔軟皮革的背囊,裡麵小心存放著“源泉之心”碎片、星圖寶石以及一些重要的研究筆記和特製工具。阿吉,那位沉默寡言的沙之民嚮導,臉上帶著穿越死亡沙漠後的滄桑與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他檢查著駱駝的負重,調整著鞍具,確保萬無一失。
蘇青禾、陸謙、劉都頭等人,站在城門口相送。冇有酒,冇有過多的言語。蘇青禾隻是走到阿爾斯榔馬前,用力拍了拍他未受傷的右臂,沉聲道:“平安縣,等你們回來。大夏,等你們的好訊息。”
阿爾斯榔重重點頭,然後猛地一勒馬韁,調轉馬頭,麵向西方那即將沉入地平線的如血殘陽,用儘全身力氣,嘶聲吼道:
“出發!”
蹄聲如雷,煙塵漫卷。一支承載著平安縣最後希望、也承載著無數人悲壯祈盼的孤軍,在血色夕陽的映照下,向著西方那未知而凶險的茫茫大漠,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