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頭之上,守軍將士勉力支撐。蒼涼的號角、嘶啞的怒吼、升騰的火焰、刺鼻的藥煙,與那無孔不入的灰黑霧氣、侵蝕心神的幽魂哭嘯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幅光怪陸離又慘烈無比的血色圖景。阿爾斯榔的號角聲雖能提振些許士氣,陸謙點燃的烈火與藥煙雖能稍阻毒霧,弩箭的攢射雖能乾擾黑袍人施法,但終究隻是權宜之計,治標不治本。那黑霧仍在緩慢瀰漫,詭異的哭嘯依舊如同跗骨之蛆,鑽入耳膜,攪動心神。越來越多的士兵臉色灰敗,搖搖欲墜,防線在無形的侵蝕下,如同被白蟻蛀空的堤壩,隨時可能崩潰。
蘇青禾手握長劍,強運內力,周身散發出一股凜然正氣,逼退身週三尺內的黑霧,但他臉色亦微微發白,額頭隱現汗珠。他以自身正氣為引,護持著周圍親兵和傳令兵,範圍有限,難以遍及全城。劉都頭、王虎等悍勇之輩,尚能憑藉一股血勇之氣硬扛,但普通兵卒和民壯,已漸漸不堪承受,嘔吐、暈厥者時有發生。
就在這岌岌可危之際,一直站在蘇青禾身後,臉色蒼白、眉頭緊鎖的周文瀾,忽然上前一步,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大人,此邪霧惑人心神,蝕人氣血,非尋常毒瘴,恐是借陰穢之氣與怨念所成。學生……或有一法,可稍作嘗試,或能緩解!”
蘇青禾猛地轉頭看向他,眼中閃過一絲希望:“文瀾有何良策?速速道來!”
“需借高台,一覽全城之勢,並需……動用那古物碎片與星圖寶石。”周文瀾快速說道,手已不自禁地按住了懷中貼身收藏的錦囊。那裡,是“源泉之心”的碎片和那顆在骸骨沙海神殿中所得的奇異星圖寶石。這幾日,他除了協助城防,幾乎將所有時間都用於研究這兩件古物,尤其是那星圖寶石,他隱約感覺其與“源泉之心”碎片之間,存在某種微妙的共鳴,且似乎具有寧定心神、溝通某種純淨能量的特性,隻是苦於不得其法,無法主動激發。
此刻,麵對這邪異的黑霧精神侵蝕,他彆無他法,隻能冒險一試。
“好!”蘇青禾毫不遲疑,“我為你護法!陸謙,調一隊親兵,護衛周先生上最高望樓!”
很快,在蘇青禾和一小隊精銳親兵的保護下,周文瀾登上了城門附近最高的瞭望樓。此處雖也被黑霧籠罩,但地勢高,視野相對開闊,可俯瞰城牆防線大部。
周文瀾強忍著頭顱中針紮般的刺痛和胃裡的翻騰,深吸一口氣,努力摒棄雜念,回憶著這幾日鑽研的心得。他先是取出那枚“源泉之心”碎片,將其托在掌心。碎片依舊黯淡無光,觸手微溫,並無特異。但他能感覺到,碎片內部似乎有一種極微弱、極緩慢的脈動,如同沉睡的心臟。
接著,他取出了那顆星圖寶石。寶石在昏暗的天光下,呈現出深邃的靛藍色,其內部星點流轉,比平日似乎活躍了一絲。周文瀾將寶石小心地靠近“源泉之心”碎片。
就在兩者靠近的刹那,異變陡生!
那星圖寶石內部,那些原本隻是緩緩流轉的微光星點,突然加速,光芒也明亮了數分!與此同時,一直沉寂的“源泉之心”碎片,似乎被這光芒引動,竟也微微震顫了一下,散發出一種極為柔和、純淨的、彷彿春日溪流般的涼意。這股涼意並非寒冷,而是一種能滌盪煩躁、安定心神的奇異感受,瞬間從碎片傳遞到周文瀾的手掌,又流遍他全身。
周文瀾精神一振,耳中那惱人的幽魂哭嘯似乎被隔絕了一層,頭腦為之一清。他福至心靈,嘗試著將全部精神集中在兩件古物之上,心中默唸著在古籍中看到的、關於靜心寧神的篇章,同時回憶著星圖寶石上那些似乎蘊含天地至理的軌跡。
漸漸地,在他全神貫注的凝視與意念牽引下,星圖寶石的光芒越來越亮,內部的星點流轉越來越快,竟隱隱投射出一片極其微小、但清晰可見的星辰虛影,籠罩在寶石周圍尺許範圍。而“源泉之心”碎片,也彷彿被這星辰虛影啟用,散發出的那股清涼、純淨的波動,變得明顯起來,如同水波般,以周文瀾為中心,緩緩向四周盪漾開去。
這股清涼的波動,首先觸及瞭望樓上的蘇青禾和親兵。蘇青禾隻覺得精神一振,連日鏖戰的疲憊和那邪霧帶來的煩悶感,竟被驅散了大半,頭腦變得異常清明。旁邊的親兵也紛紛露出驚異之色,低聲叫道:“咦?腦袋不疼了!”“那鬼叫聲……好像遠了?”
波動繼續擴散,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麵漣漪,雖微弱,卻持續不斷。凡是被這股清涼波動觸及的守軍,都感覺精神一振,那股侵蝕心神的詭異力量被明顯削弱,頭暈、噁心、心悸的感覺大為緩解。雖然身體依舊因毒霧而感到不適,但至少神誌清醒了許多,能夠重新握緊兵器,聽從號令。
更奇妙的是,這股清涼波動似乎對那灰黑色的邪霧有著某種剋製作用。波動所及之處,瀰漫的黑霧竟如同陽光下的冰雪,開始緩緩消散、變淡!雖然消散的速度不快,範圍也有限,主要集中在以瞭望樓為中心、約莫二三十丈的城牆段,但這已足以讓這段城牆上的守軍心大定,防線迅速穩固下來。
“是周先生!周先生用了法寶!”
“天佑平安!妖法被破了!”
“兄弟們,殺啊!周先生在幫我們!”
發現變化的守軍,紛紛將感激和振奮的目光投向高台上的周文瀾,雖然他們看不清具體,但都知道是這位年輕的學者在危急關頭,以神奇手段穩住了陣腳。士氣為之一振,怒吼聲、廝殺聲重新變得有力起來。
然而,周文瀾此刻卻是有苦自知。催動這兩件古物,尤其是引動星圖寶石的共鳴,消耗的並非體力,而是精神。他隻覺得自己的意念如同被抽水般快速流逝,頭腦開始陣陣發暈,眼前的景象也有些搖晃。那清涼的波動,完全依賴於他集中精神去維持,一旦他分神或力竭,波動立刻就會減弱,黑霧便會重新聚攏。
“堅持住……必須堅持住……”周文瀾咬緊牙關,額頭上青筋跳動,冷汗涔涔而下,托著古物的雙手微微顫抖,但他依舊強迫自己集中全部精神,維持著那微弱的星辰虛影和清涼波動。
遠處,敵陣後方的黑袍人顯然也察覺到了異常。他們發現,平安縣城牆某一段,那本應無往不利的“蝕魂霧”和“怨靈哀嚎”竟被削弱、驅散,守軍重新穩住了陣腳。為首的一名黑袍人發出一聲憤怒的尖嘯,指向瞭望樓的方向,急促地對著同夥說了幾句什麼。頓時,數名黑袍人改變吟唱方向,更多的黑霧和更強烈的精神衝擊,開始向著周文瀾所在的瞭望樓集中湧來!
蘇青禾見狀,臉色一變,長劍一橫,凜然道:“文瀾勿憂,專心施為!此地有我!”說罷,他周身氣勢大盛,內力運轉到極致,試圖以自身堂皇之氣,抵禦那集中襲來的邪祟力量。周圍的親兵也紛紛挺起刀槍,將周文瀾護在中心。
周文瀾的“破霧”,雖未能儘全功,卻如同在黑暗的潮水中投入了一盞明燈,為搖搖欲墜的防線,爭取到了至關重要的喘息之機,也點燃了守軍心中名為“希望”的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