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成獸的恐怖與城門裂縫的危機剛剛暫時解除,守軍還未來得及喘息,更大的、無形的威脅已然降臨。
敵陣後方,那數十名黑袍人結束了低沉而急促的吟唱,手中骨杖、法器同時向前一揮!刹那間,不見火光,不聞雷鳴,卻有一片片濃得化不開的灰黑色霧氣,如同有生命般,自他們身前憑空湧現,翻滾著、蠕動著,迅速瀰漫開來,貼著地麵,逆著微風,向著平安縣城牆滾滾而來!
這黑霧來得極其詭異迅疾,不過幾個呼吸間,便已湧至城下,並開始順著城牆向上蔓延!霧氣並不十分濃厚,卻能極大遮蔽視線,更散發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了腐土、硫磺和某種甜膩腥氣的怪味。
“小心霧氣!掩住口鼻!”阿爾斯榔、陸謙等人經驗豐富,立刻察覺不對,厲聲高呼。
然而,已經有些靠近垛口、吸入霧氣的士兵,突然覺得一陣頭暈目眩,手腳發軟,手中的兵器幾乎拿捏不住。緊接著,一種噁心欲嘔的感覺從胃部翻湧上來,眼前開始發花,耳邊似乎響起了若有若無的、彷彿無數人在一起低聲哭泣、哀嚎的詭異聲響,那聲音直往腦子裡鑽,攪得人心神不寧,煩躁欲狂。
“嘔……”有體質稍弱的士兵,已經忍不住扶著城牆乾嘔起來,臉色迅速變得蒼白。
“我……我頭好暈……”
“誰在哭?誰在哭?!”
“閉眼!彆聽那聲音!”有老兵厲喝,但連他自己的聲音也透著一絲顫抖。這霧氣不僅有毒,似乎還能直接侵擾人的精神!
黑霧迅速瀰漫,籠罩了越來越多的城牆段。被霧氣籠罩的守軍,無論是新兵還是老兵,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症狀:頭暈、目眩、噁心、乏力、耳鳴、心悸,嚴重的甚至開始產生幻覺,看到猙獰鬼影撲來,聽到刀劍加身的幻聽,精神瀕臨崩潰。原本嚴密的防線,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無形的攻擊,開始出現鬆動。士兵們搖搖欲墜,有的甚至丟下了兵器,痛苦地捂住耳朵。
而更詭異的是,那些黑袍人並未停手。他們分成了幾組,其中一組繼續維持著黑霧的擴散,另一組則開始以一種更加尖銳、高亢的音調吟唱,同時揮舞著骨杖,指向城牆上方。
隨著他們的吟唱,黑霧之中,開始隱隱浮現出一些扭曲的、半透明的東西。它們冇有固定的形態,像是一團團不斷變幻的陰影,又像是無數張痛苦人臉糅合在一起的怨靈,在霧氣中穿梭、盤旋,發出隻有精神力才能感知到的、充滿怨恨與惡意的尖嘯。這些“東西”似乎並無直接的物理攻擊力,但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散發出強烈的負麵精神波動,極大地加劇了守軍的不適與恐懼。
“妖法!是黑袍妖人的邪法!”有見識的老兵驚怒交加地喊道,但聲音在黑霧和精神侵擾下,顯得微弱無力。
城頭之上,原本高昂的士氣如同被潑了一盆冰水,迅速低落。嘔吐聲、呻吟聲、驚恐的喊叫聲此起彼伏,防線搖搖欲墜。弓箭手無力開弓,滾木礌石無人搬運,連負責指揮的基層軍官,也都感到頭痛欲裂,難以有效傳達命令。
“咳咳……大人!這霧有毒!還有……還有鬼東西在叫!”劉都頭踉蹌著衝到蘇青禾所在的城樓附近,他功力較深,暫時還能支撐,但臉色也十分難看。
蘇青禾也感到一陣陣噁心煩悶,耳中嗡鳴不斷,但他強運內力,壓下不適,目光淩厲地掃過被黑霧籠罩的城牆段,又望向遠處那些若隱若現、還在不斷施法的黑袍人影,心不斷下沉。物理攻擊可以防禦,刀劍弓弩可以抵擋,但這種直接作用於精神和肉體的詭異邪法,普通士兵如何抵禦?
“必須打斷他們施法!”蘇青禾咬牙道,看向身旁的周文瀾。周文瀾此刻臉色蒼白,額角見汗,他並非武者,對這邪法侵擾抵抗能力更弱,但眼神卻依舊清明,快速說道:“此乃邪祟之氣混合精神侵蝕之法!需以陽氣、正氣、或強烈衝擊破之!火攻或有效,但霧氣瀰漫,尋常火焰恐難及遠!需得……”
他話音未落,旁邊忽然傳來阿爾斯楞如同受傷猛獸般的怒吼:“他孃的鬼叫!給老子閉嘴!”
隻見阿爾斯榔雙目赤紅,顯然也受到了邪法影響,但他性格悍勇暴烈,竟將這精神侵擾化作了滔天怒火。他猛地奪過身邊一名親兵手中的牛角號,運足內力,鼓起胸膛,奮力吹響!
“嗚——嗚——嗚嗚嗚——!”
低沉、蒼涼、雄渾的號角聲驟然響起,這並非進攻或撤退的號令,而是草原部族薩滿祭祀時,用於溝通天地、驅邪祈福的古老戰號!號角聲渾厚浩大,帶著一股原始、粗獷、昂揚的生命力量,強行穿透了那詭異的幽魂哭嘯和黑霧的阻隔,在城頭上空迴盪!
這號角聲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力量,聽到的守軍,隻覺得心頭那煩悶欲嘔的感覺為之一清,耳中的鬼哭也似乎減弱了些許,精神為之一振!
“是百夫長的號角!”
“跟著百夫長喊!吼起來!彆讓鬼叫嚇破了膽!”
一些意誌堅定的老兵最先反應過來,強忍著不適,跟著號角聲的節奏,嘶聲怒吼起來:“殺!殺!殺!”
起初隻是零星幾聲,但很快,越來越多受到鼓舞的士兵,無論新兵老兵,都跟著奮力吼叫起來。怒吼聲、戰號聲、甚至敲擊盾牌兵刃的聲音,開始彙聚,雖然雜亂,卻充滿了一股不屈的血勇之氣,與那邪異的幽魂哭嘯對抗著。
與此同時,陸謙也強忍著暈眩,厲聲下令:“快!點燃火堆!潑灑烈酒!孫大夫,驅穢避毒的藥材,焚燒!快!”
城頭上,早已備好的柴堆被迅速點燃,為了助燃,甚至潑上了珍貴的烈酒。孫大夫也帶著醫棚學徒,將一些艾草、雄黃等驅穢藥材投入火中。火焰升騰,帶著藥材氣味的煙霧瀰漫開來,雖然不能完全驅散黑霧,但確實讓靠近火堆的士兵感覺好受了一些,那甜膩腥氣的怪味也被沖淡不少。
“床弩!神臂弩!給老子瞄準那些黑袍雜碎!射!射死他們!”阿爾斯榔一邊奮力吹號,一邊嘶聲怒吼。
還能勉強操作的床弩和神臂弩,調整角度,向著遠處那些黑袍人影攢射而去。雖然受黑霧和精神侵擾影響,準頭大失,但依舊有幾支弩箭呼嘯著射向黑袍人所在區域,逼得他們不得不分散躲避,吟唱聲也為之一亂。那瀰漫的黑霧和幽魂尖嘯,頓時減弱了幾分。
趁此機會,蘇青禾強提真氣,朗聲喝道,聲音雖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守軍耳中:“將士們!此乃妖人邪術,亂人心神,懼之則盛,抗之則衰!我輩守土衛家,正氣凜然,何懼鬼蜮伎倆!緊守心神,看我破敵!”
說著,他拔出腰間佩劍,劍身映著火光,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他雖不諳法術,但久居官位,又心繫黎民,自有一般堂皇正氣,此刻凝心靜氣,將一股凜然無畏的意誌灌注於劍鋒,劍光似乎都明亮了幾分,隱隱驅散了身周些許黑霧。
在阿爾斯榔的戰號、守軍的怒吼、火焰的炙烤、弩箭的威懾以及蘇青禾的鼓舞下,城頭的混亂暫時被遏製,防線重新穩住。但每個人心頭都蒙上了一層陰影。這看不見、摸不著,卻直接侵蝕肉體與精神的妖法,比那些力大無窮的合成獸,更加令人恐懼和無力。黑袍巫師的威脅,此刻才真正顯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