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瀾以古物共鳴,驅散邪霧,穩定心神,雖範圍有限,且自身承受巨大壓力,卻如定海神針,讓麵臨崩潰的城防重新穩固了核心。然而,黑袍巫師的邪法攻擊隻是戰場的一環,甚至可能隻是開戰的序曲。在發現“蝕魂霧”與“怨靈哀嚎”被區域性剋製後,敵軍的攻擊非但冇有減緩,反而變得更加瘋狂和多樣。
更多的步兵,夾雜著被驅策在前、不知痛苦恐懼的傀儡兵,如同潮水般再次湧上。他們扛著新的雲梯,推著破損後又草草修複的撞車,在後方督戰隊的馬刀和黑袍巫師詭異法術的逼迫下,嚎叫著撲向城牆。箭矢、滾木、礌石、金汁、火油……所有守城的手段都被毫無保留地傾瀉下去,城牆之下,屍骸枕藉,血流成渠,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焦臭和死亡的氣息。
戰鬥從清晨持續到午後,又從午後廝殺到日影西斜。慘烈的攻防在漫長的城牆線上反覆拉鋸、爭奪。守軍依靠城牆地利、充分的準備和初步穩住的軍心,一次又一次將攀上城頭的敵軍殺退。刀劍砍捲了刃,就用槍捅,用石頭砸,甚至用牙齒咬;滾木礌石用完了,就拆毀臨近的房屋,將梁柱、磚石運上城頭;火油金汁潑儘了,就燒沸開水,甚至將糞便、汙物直接傾倒下城。
但敵軍的數量彷彿無窮無儘,倒下一批,又湧上一批。那些傀儡兵更是麻煩,他們不知疼痛,不畏死亡,除非被徹底摧毀頭顱或中樞,否則即便身中數箭,被砍斷手腳,依舊會蠕動著前進,給守軍造成了極大的心理壓力和實際殺傷。
城牆多處出現了險情。西側一段城牆,因被合成獸撞擊和後續的集中攻擊,牆體出現了數道裂縫,搖搖欲墜。阿爾斯楞親自帶著一隊敢死隊,頂著箭雨,用巨木、沙袋甚至陣亡同袍的遺體,強行堵住了缺口,並與攀上城頭的敵軍展開了慘烈的白刃戰。阿爾斯楞渾身浴血,狀若瘋虎,手中彎刀不知砍殺了多少敵人,自身也添了數道傷口,卻死戰不退,硬生生將敵軍壓了回去。
北門附近,一處垛口被敵軍用簡易的攻城錘反覆撞擊,終於塌陷了一角,數名敵軍嚎叫著從缺口處攀爬上來。守衛此處的邊軍小旗奮力拚殺,力竭而亡。危急時刻,一直在此處協助搬運物資的王鐵錘,怒吼一聲,掄起他那柄打鐵的大錘,如同猛虎下山,一錘就將一名剛冒頭的敵軍砸得腦漿迸裂,隨即與幾名鐵匠坊的徒弟和附近的民壯,用血肉之軀堵住了缺口,與敵軍展開混戰。王鐵錘不懂什麼招式,隻是憑藉一身蠻力和滿腔血氣,將鐵錘揮舞得呼呼生風,竟也砸翻了好幾名敵軍,直到被一名悍匪從側麵砍中肩膀,血流如注,才被徒弟拚死拖下。
東麵城牆,箭樓附近,孫大夫臨時設立的救護所早已人滿為患。不斷有傷兵被抬下來,缺胳膊少腿者、刀槍貫穿者、被沸油金汁燙傷者,呻吟聲、慘叫聲不絕於耳。孫大夫和幾名學徒,以及一些略懂包紮的婦人,忙得腳不沾地,藥材以驚人的速度消耗著。孫大夫自己年事已高,又連日操勞,此刻也是臉色蠟黃,但依舊強打精神,為傷者清洗、包紮、止血,看到那些實在救不回來的年輕麵孔,老大夫渾濁的眼中滿是痛惜,卻連歎息的時間都冇有。
柳逢春被安排在各段城牆之間傳遞訊息、鼓舞士氣。他早已喊啞了嗓子,手中的銅鑼也敲破了,便換了一麪皮鼓,用儘力氣敲擊著,用嘶啞的聲音呼喊著“殺敵報國”、“保衛家園”。流矢不時從他身邊掠過,他甚至被一塊崩飛的碎石劃傷了臉頰,血流滿麵,卻渾然不覺,依舊在城牆上奔走呼號。他的存在,他那嘶啞卻充滿激情的呐喊,如同一點星火,在血腥的戰場上,微弱卻頑強地傳遞著不屈的意誌。
日頭,在慘烈的廝殺中,一點點西沉,將天際染成一片淒豔的血紅。城牆上下,敵我雙方的屍體層層疊疊,鮮血浸透了磚石泥土,彙聚成一道道暗紅色的小溪,流入護城河,將河水都染成了褐色。守軍的傷亡同樣不小,戰死的士兵和民壯被匆匆抬下,重傷者擠滿了救護所和臨近的房屋,輕傷者簡單包紮後,又咬著牙回到了垛口後。
但,平安縣城,依舊屹立。
在付出了極為慘重的代價後,在夕陽即將完全沉入地平線的時刻,敵軍終於如潮水般退了下去。不是潰退,而是有組織的後撤,顯然是要重整旗鼓。持續了幾乎一整日的猛烈攻勢,暫告一段落。
城頭上,還活著的守軍,幾乎人人都癱倒在地,或靠著垛口,或直接躺在血泊中,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劫後餘生的茫然與深入骨髓的疲憊,淹冇了他們。許多人身上帶傷,血跡和汙垢混合在一起,難以分辨。兵器捲刃,甲冑破損,目光所及,一片狼藉。
阿爾斯榔拄著捲刃的彎刀,站在西側城牆的缺口處,望著如退潮般遠去的敵軍,又看了看身邊僅存的幾個敢死隊員和周圍堆積如山的敵我屍體,咧了咧嘴,想笑,卻牽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最終隻化作一聲粗重的歎息。
蘇青禾在親兵的攙扶下,走下瞭望樓。他內力消耗甚巨,臉色蒼白,但眼神依舊銳利。他看了一眼幾乎虛脫、被兩名親兵架著的周文瀾,又望向城下修羅場般的景象,望向城牆上一張張疲憊、麻木又帶著一絲慶幸的臉,望向城中隱約傳來的傷兵哀嚎和婦孺哭泣,心中沉甸甸的。
這就是戰爭,這就是守土。冇有詩意的悲壯,隻有最赤裸的血腥與犧牲。今日,他們守住了。但明日呢?後日呢?敵軍主力未受重創,黑袍巫師手段詭異,那些合成獸也未必隻有那幾頭……
“清點傷亡,救治傷員,修補城牆,補充箭矢滾木,將陣亡弟兄的遺體……好生收斂。”蘇青禾的聲音帶著嘶啞,卻清晰地下達著命令,“埋鍋造飯,讓弟兄們……吃口熱的。夜不收,輪番出城,監視敵營動向,小心警戒。”
命令被一條條傳達下去。殘陽如血,映照著這座傷痕累累的孤城,也映照著城外無邊無際的敵軍營盤。硝煙未散,血腥瀰漫,短暫的寂靜中,醞釀著下一場更加慘烈的風暴。守軍們抓緊這寶貴的喘息之機,舔舐傷口,整頓防務,誰都知道,更殘酷的戰鬥,還在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