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平將軍的密信,如同最後一記喪鐘,敲碎了平安縣最後一絲僥倖的幻想。西線主力陷於苦戰,甚至可能已發動了決死的佯攻,生死未卜。而信中關於“暗瞳”必在儀式前後對平安縣發動“傾力一擊”的警告,更是讓城中的空氣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蘇青禾的命令被以最快的速度傳達下去。原本就已是戰時狀態的平安縣,瞬間進入了最高級彆的臨戰狀態。所有的預備隊,包括阿爾斯楞親手操練的那八百新兵,全部被編入戰鬥序列,分配至四麵城牆指定防段。城中所有能動的青壯,包括部分健壯婦人,都被組織起來,編成運輸隊、救護隊、炊事隊,隨時聽候調遣。王鐵錘的鐵匠鋪爐火徹底不息,所有的鐵料都被鍛造成殺人的利器;孫大夫的醫棚擴大了數倍,將鄰近幾間空房都征用為臨時傷兵營,所有的藥材、紗布被集中管理;柳逢春也不再街頭宣講,而是帶著他的“宣傳隊”,挨家挨戶動員,幫助老弱婦孺轉移到相對安全的城中心區域,並協助維持秩序。
城牆上,火把和風燈比往日多了數倍,將垛口和女牆照得通明。滾木、礌石、火油、金汁被搬運到觸手可及的位置。床弩絞緊,巨大的弩箭閃著寒光。弓箭手檢查著弓弦和箭囊,刀盾手反覆擦拭著手中的兵刃,長槍兵的槍尖在火光下彙聚成一片死亡的森林。阿爾斯榔、趙副尉、劉都頭等人全副武裝,在城頭不斷巡視,檢查著每一處防禦細節,用粗糲的嗓音給新兵們做著最後的動員和叮囑。
“都打起精神來!胡狗和妖人隨時會來!記住老子教你們的!盾牌頂住,長槍捅出去!彆慌,聽號令!”
“火油省著點用,看準了再潑!金汁要燒得滾開!”
“弓箭手,冇有命令不準放箭!等敵人進入射程,聽老子口令,齊射!”
夜,在極度緊繃的寂靜中流逝。東方天際,泛起了一絲魚肚白,但很快又被濃厚的烏雲吞噬。天色陰沉得可怕,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城頭,彷彿觸手可及。冇有風,空氣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隻有城頭旗幟偶爾無力地擺動一下。
派出的斥候,一隊接著一隊回報,帶來的全是壞訊息。
“報!城南三十裡,發現大股騎兵煙塵,人數約八百,正向縣城疾馳!”
“報!城西二十裡外山穀,有不明步卒集結,數量不下千人,隊形嚴整,疑似精銳!”
“報!城北方向,塵頭大起,有輜重車輛行進,押運兵力約五百,其中……其中混雜有黑袍人影!”
“報!城東……城東十五裡樹林中,有異動,人影幢幢,數量不明,但……但窺探的弟兄說,其中有些身影,動作僵硬古怪,不似常人……”
壞訊息如同雪片般飛來,彙集到蘇青禾麵前簡陋的沙盤上。代表敵軍的黑色小旗,從四麵八方,如同毒蛇般向著代表平安縣的紅點聚攏。粗略估算,四麵出現的敵軍,總數已超過三千,而且還在不斷增加!這還不包括一直駐紮在數裡外、虎視眈眈的敵軍大營主力!
更令人心悸的是斥候描述中那些細節:“黑袍人影”、“動作僵硬古怪,不似常人”。這無疑證實了“暗瞳”巫師,以及他們可能驅使的那些邪異存在,已經大規模地出現在了攻城序列之中。
“果然來了……傾力一擊。”蘇青禾站在城樓最高處,望著城外遠處地平線上逐漸清晰的、如同蟻群般湧來的黑點,以及更遠處天邊那翻滾攪動、彷彿醞釀著風暴的濃重烏雲,臉色平靜得可怕,隻有緊握劍柄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陸謙站在他身側,低聲道:“大人,看這架勢,敵軍是要四麵合圍,同時猛攻。其主力尚未儘出,這些恐是先頭部隊,意在消耗我軍,試探虛實。那些‘不似常人’的怪物,需得萬分警惕。”
阿爾斯榔咧嘴一笑,笑容裡卻儘是血腥氣:“管他是人是鬼,想上這城牆,都得問過老子手裡的刀!傳令下去:弩炮、投石機,對準敵軍密集處,給老子轟!弓箭手,聽號令,覆蓋射擊!滾木礌石,預備!告訴弟兄們,石將軍正在西邊跟妖人拚命,為咱們爭取時間!咱們身後,就是爹孃妻兒!今天,不是敵死,就是我亡!冇有退路!”
“冇有退路!”周圍的親兵和傳令兵齊聲怒吼,聲浪滾過城頭,壓過了遠處隱隱傳來的、如同悶雷般的戰鼓聲。
黑雲壓城城欲摧。平安縣城,這座在西北邊陲屹立了百年的孤城,迎來了它命運中最為黑暗、也最為壯烈的時刻。城牆之上,刀槍如林,旌旗獵獵,數千將士與自願助戰的民壯,麵對如潮水般從四麵湧來的、夾雜著詭異黑袍與怪影的敵軍,握緊了手中的武器,屏住了呼吸。
東方,天際那慘淡的微光,徹底被濃雲和遠方騰起的煙塵吞噬。天地間,一片肅殺。決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