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緊張的備戰中一天天過去。平安縣城如同一張逐漸繃緊的硬弓,城牆是弓臂,軍民是弓弦,瀰漫全城的肅殺與同仇敵愾是那無形的張力,箭在弦上,引而不發。三路西行信使,如同離弦之箭,早已悄無聲息地消失在西方戈壁的茫茫風沙之中,無人知曉他們的命運,隻能將希望與焦慮一同埋藏心底。
阿爾斯楞操練的新兵預備隊,已初步有了些模樣,號令之下,也能結陣而進,挺矛而刺,雖然依舊稚嫩,但眼中已有了血性與紀律的光芒。陸謙佈下的天羅地網,也似乎起到了一些效果,城內接連破獲了幾起試圖刺探軍情、散佈流言的小案子,揪出了幾個疑似“暗瞳”外圍的嘍囉,雖然未抓住大魚,但城內的氣氛為之一清,各種破壞事件再未發生。王鐵錘的鐵匠鋪日夜爐火不熄,孫大夫的醫棚備足了藥材,柳逢春的街頭宣講越發慷慨激昂,全城上下,都在為那不知何時會降臨的最終考驗,做著最後的準備。
然而,那根緊繃的弦,在第五日黃昏,被一支幾乎不成人形的隊伍驟然撥響。
當時,蘇青禾正與阿爾斯楞、陸謙、周文瀾在縣衙後堂,對著沙盤推演城防。突然,前院傳來一陣壓抑的驚呼和雜遝的腳步聲,隨即,渾身浴血的劉都頭幾乎是撞開了房門,臉色慘白,聲音嘶啞顫抖:“大人!西邊……西邊回來人了!隻有……隻有兩個!”
“什麼?!”廳中眾人猛地站起。
“是……是派出去的信使!第三路的兄弟!隻回來兩個,還……還帶著石將軍的密信!”劉都頭喘息著,眼中儘是悲憤與驚悸。
蘇青禾等人顧不上多問,立刻衝向前院。隻見院中燈火通明,地上躺著兩個幾乎被血和沙土糊滿的人形。其中一人已經昏死過去,氣息奄奄,另一人半倚在同伴身上,胸膛劇烈起伏,身上至少有四五處深可見骨的刀傷箭創,左臂軟軟垂下,顯然是斷了。他們的衣服破爛不堪,沾滿黑褐色的血汙和沙塵,嘴脣乾裂出血,臉上是長途奔逃和劇烈痛苦折磨後的扭曲,唯有那雙深陷的眼睛,在看到蘇青禾等人時,驟然爆發出最後的光芒。
“大……大人……百夫長……”那還清醒的信使,掙紮著想要起身行禮,被阿爾斯榔一個箭步上前按住。
“兄弟!彆動!李老醫師!”阿爾斯榔低吼,眼中瞬間佈滿血絲。他認得這人,是他親自挑選的、第三路信使的隊長,一名跟隨他多年的灰狼騎兵老兵,名叫巴圖。
李老醫師帶著徒弟匆忙趕來,立刻進行急救。巴圖卻艱難地抬起完好的右手,顫抖著伸向懷中,摸索出一個用油布和獸皮層層包裹、沾滿血汙的小竹筒,遞向阿爾斯楞,嘴唇翕動:“信……石將軍……密信……西邊……危……”
阿爾斯榔小心翼翼地接過竹筒,入手沉重。他迅速剝開層層包裹,裡麵是一枚蠟封完好的銅管。他捏碎蠟封,倒出一卷用火漆封口的絹布。
蘇青禾接過,就著燈火,仔細檢查火漆印記,確是西征軍主帥石平將軍的私印無疑,且完整無缺。他用顫抖的手,小心拆開,絹布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跡略顯潦草,力透紙背,顯然是在極度緊迫和惡劣的環境下寫成。
眾人圍攏過來,屏息凝神。蘇青禾低聲念出信的內容,聲音在寂靜的庭院中顯得格外沉重:
“青禾兄、諸君敬啟:我軍已抵近‘寂滅之眼’外圍三十裡。然敵戒備森嚴,於古城周邊佈下重兵,更有詭異黑袍巫師作法,驅使沙暴、毒蟲,兼有地形險惡,我軍推進艱難,傷亡日增。”
“三日前,古城上空異象頻現,黑雲彙聚如漩渦,隱有血色電光,邪氣沖天。斥候冒死抵近窺探,見古城中心有巨大黑色光柱時隱時現,伴有非人嘶吼。據俘獲之敵卒零星供詞及‘沙之民’嚮導所言,‘影月’大祭司之本體,疑似已親臨古城,正主持血祭,儀式已至關鍵,‘月晦之夜’恐在旦夕之間!”
“敵似已知我軍動向,於外圍層層設阻,意欲拖延。我軍糧草箭矢消耗甚巨,且受邪氣侵擾,士卒多有不適。然時機緊迫,不容坐視妖邪功成。弟決意,不計代價,於兩日後黎明,發動全力佯攻,吸引敵之主力,製造混亂,以期延緩或乾擾其儀式進程。此舉或為飛蛾撲火,然為天下計,為後方計,不得不為!”
“平安縣乃我軍唯一退路與補給依托,萬不可失!‘暗瞳’狡詐,恐於儀式前後,對縣城發動傾力一擊,以絕後患。望兄與諸君,戮力同心,死守孤城!弟已分兵一部,由副將率領,攜部分‘沙之民’及傷員,尋路東返,然路途凶險,歸期難料,不可儘恃。”
“倘天不絕人,或有一線生機。若弟不幸……身後之事,拜托諸君。珍重!珍重!石平手書”
信的內容不長,但字字千鈞,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西征主力果然遭遇了頑抗和詭異阻擊,傷亡不小。“影月”大祭司本體竟然親臨!儀式已到最後關頭!石平將軍在敵強我弱、形勢極度不利的情況下,毅然決定發動自殺式的牽製進攻,隻為給後方,給平安縣,爭取那渺茫的時間和變數!
最後那兩句“珍重”,更是透著一股壯士一去不複還的悲壯與決絕。
阿爾斯榔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鮮血滲出而不自知,虎目含淚,低吼道:“將軍!”
陸謙麵色慘白,身體微微搖晃,喃喃道:“兩日後黎明……那信使在路上走了三日……豈不是說,石將軍的佯攻,就在昨日清晨?此刻……此刻西線戰況如何?”
周文瀾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星髓”寶石對映出的、古城地下那暗紅扭曲的核心,以及石平將軍信中所描述的“黑雲漩渦”、“血色電光”、“非人嘶吼”,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脊椎升起。
蘇青禾緩緩將絹信摺好,手指因用力而發白。他抬起頭,望向西方漆黑的天際,那裡,正是“骸骨沙海”的方向。夜空沉沉,不見星月,唯有厚重的雲層低垂,彷彿預示著不詳。
“石將軍……已為我們,流儘了最後一滴血。”蘇青禾的聲音嘶啞而堅定,迴盪在死寂的庭院中,“現在,輪到我們了。傳令全城:即刻起,進入最高戰備!所有人,上城牆!準備……迎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