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雲壓城,敵軍合圍,戰鼓如悶雷自天際滾來。平安縣的空氣凝滯如鐵,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硝煙將至的腥味。城牆之上,兵戈如林,一張張或堅毅、或緊張、或決然的麵孔,在火把躍動的光芒中明暗不定。所有人都知道,決定命運的時刻,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這大戰一觸即發的死寂黎明,縣衙前的校場上,卻彙聚了不同於城牆的另一種人群。接到緊急通知的城中官吏、有頭臉的鄉紳、坊正裡長,以及王鐵錘、孫大夫、柳逢春等各支民間義勇隊的頭麪人物,共計百餘人,被召集於此。他們望著高台上肅然而立的縣令蘇青禾,以及他身後按刀而立的阿爾斯楞、陸謙、周文瀾等人,心中惴惴,不知這位年輕的縣尊,在這最後的時刻,還要說些什麼。
校場四周,肅立的邊軍和衙役隔絕了外圍的嘈雜,隻有遠處城頭隱約傳來的號令聲和更遠處敵軍低沉的鼓聲,穿透凝重的空氣,敲打著每個人的耳膜。
蘇青禾上前一步,目光緩緩掃過台下那一張張或蒼老、或儒雅、或粗豪、或質樸的麵孔。他冇有穿官服,而是一身半舊的青色勁裝,外罩輕甲,腰懸長劍,一如尋常軍士。他的聲音並不如何洪亮,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壓過了遠處的喧囂。
“諸位父老,諸位同仁,諸位與我蘇青禾,一同困守這孤城的生死弟兄!”
開口第一句,便定下了基調。不是官對民,不是上對下,而是同舟共濟的袍澤,是生死與共的兄弟。
“城外的情形,想必大家都已看到,聽到。胡騎如雲,步卒如蟻,更有黑袍妖人藏身其中,驅動邪物。不下五六千之眾,已將我平安縣,圍得鐵桶一般!他們想乾什麼?”蘇青禾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石之音,“他們想打破這座城!殺光城裡的人!搶光我們的糧食財物!將我們的家園,變成一片焦土,將我們的父母妻兒,碾為齏粉!”
台下眾人呼吸一窒,許多人臉上露出恐懼與憤慨交織的神情。
“或許有人想,投降吧,打開城門,或許能活命。”蘇青禾語氣一轉,帶著冰冷的嘲諷,“活命?向誰活命?向那些在西邊‘骸骨沙海’,用成千上萬活人鮮血祭祀邪魔的‘暗瞳’妖人活命?向那些在北境‘永凍荒原’,挖掘古老禁忌、意圖禍亂天地的黑袍巫師活命?還是向那些與妖人勾結,甘為爪牙,屠戮我邊民、劫掠我商旅的匪類活命?”
他猛地一揮手,指向西方:“西征軍的石平將軍,此刻正率領我大夏兒郎,在千裡之外的絕地,與那些妖人浴血廝殺!他們麵對的是能驅使沙暴毒蟲的巫師,是可能從古老封印中爬出的怪物!他們明知凶多吉少,依然不惜代價,發動猛攻,為的是什麼?為的就是拖延妖人邪法,為的就是給咱們這後方,爭取一線生機!”
又指向北方:“北境霜狼部落的霜痕長老,派親信勇士,穿越險阻,九死一生送來警訊!他們的家園,也正被‘暗瞳’的陰影籠罩,他們的聖蹟被玷汙,他們的勇士被戕害!他們也在苦戰!”
最後,他的手指收回,重重按在自己胸口,目光如電,掃視全場:“而這裡,平安縣!就是卡在妖人南北勾連、禍亂天下的咽喉要道!我們守住的,不僅僅是一座城,是我們身後千千萬萬的百姓,是西征將士唯一的退路和希望,是北境友邦期盼的援手,更是扞衛這人間正道,不被邪魔外道踐踏的最後壁壘!”
他停頓片刻,讓那沉甸甸的話語,砸進每個人的心裡。校場上一片死寂,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和遠處越來越清晰的戰鼓。
“可是,我們怕嗎?”蘇青禾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卻更富感染力,“我們怕!是人,都怕死!我蘇青禾也怕!但比起死,我更怕的是什麼?是城破之後,我們的父母被屠戮,我們的妻女被淩辱,我們的孩子被擄去為奴為畜!是看著那些黑袍妖人,在我們的家園上,舉行那邪惡的儀式,將更多無辜者拖入地獄!是讓西征將士的鮮血白流,讓北境盟友的期望落空!是讓我華夏子民,從此跪伏在邪魔的腳下!”
“不!我們不怕!”蘇青禾的聲音陡然激昂起來,如同出鞘的利劍,直刺蒼穹,“因為我們冇有退路!因為我們的身後,就是我們要用生命守護的一切!看看這城牆上下,我們的將士,我們的子弟兵,他們怕了嗎?冇有!他們握緊了刀槍,準備好了滾木礌石,要用自己的血肉,築成新的長城!”
他的目光,投向台下人群中的幾個身影。
“王鐵錘王師傅!”蘇青禾朗聲道。
王鐵錘一愣,隨即挺起胸膛,大聲應道:“小民在!”
“你帶領鐵匠坊諸位師傅,日夜不息,趕造軍械,將家傳鐵料都拿了出來,所為何來?”
“回大人!為殺賊!為保家!”王鐵錘聲如洪鐘。
“孫大夫!”
“老朽在。”孫大夫上前一步,拱手。
“你懸壺濟世,德高望重,本可安居後方,卻於戰火將至時,設醫棚於城下,傾儘家藏藥材,所為何來?”
孫大夫捋了捋鬍鬚,平靜而堅定地道:“醫者父母心。將士為民流血,老朽願為民療傷。城在,醫棚在;城亡,老朽亦不獨活。”
“好!柳逢春柳先生!”
“草民在!”柳逢春激動地出列。
“你一介說書人,手無縛雞之力,卻奔走呼號,以唇舌為槍,以醒木為鼓,振奮民心,揭露奸邪,所為何來?”
柳逢春深深一揖,抬頭時眼中已有淚光:“大人!草民雖位卑,亦知忠義!妖人亂我家園,惑我人心,草民彆無所長,唯有一張嘴,一顆心!願以此腔熱血,喚我父老同仇敵愾之心!”
“好!說得好!”蘇青禾重重擊掌,目光掃過所有義勇隊的代表,掃過那些鄉紳、官吏,“還有你們!所有在危難之時,挺身而出,運送物資、救治傷員、巡夜治安、安撫鄰裡的父老鄉親、兄弟姐妹!你們,都是這平安縣的脊梁!是這孤城不倒的基石!”
他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聲音響徹整個校場,甚至壓過了遠處敵軍的戰鼓:
“今日,蘇某在此立誓,與平安縣共存亡!與諸位父老鄉親共存亡!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唯有血戰到底,方有生機!唯有眾誌成城,方能退敵!”
“諸君!可願隨蘇某,誓死守城,護我家園,衛我黎庶,不負皇恩,不負蒼生?!”
“願意!願意!願意!”
台下,官吏、鄉紳、義勇代表,乃至周圍肅立的軍士,所有人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頂門,所有的恐懼、猶豫,在這一刻都被那鏗鏘的誓言和同仇敵愾的氛圍衝散。王鐵錘揮舞著鐵錘般的拳頭,孫大夫老淚縱橫,柳逢春振臂高呼,所有人都聲嘶力竭地響應著,怒吼著,彙聚成一股不可阻擋的洪流:
“誓死守城!護我家園!衛我黎庶!”
聲浪如潮,席捲全城,甚至連城牆上的守軍都被驚動,紛紛側目,隨即,更大的吼聲從城牆方向傳來,與校場的聲浪呼應,震天動地:
“誓死守城!護我家園!衛我黎庶!”
蘇青禾看著台下群情激昂、熱血沸騰的眾人,知道民心士氣,在這一刻,被凝聚到了頂點。他拔出腰間長劍,斜指蒼穹,厲聲道:
“既如此,諸君,各就各位!讓城外的魑魅魍魎看看,我平安縣,非但有一腔熱血,更有錚錚鐵骨!擂鼓!備戰!”
“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