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阿爾斯榔於東城校場揮汗如雨、操練新兵的同時,縣衙另一側的簽押房內,陸謙也在進行著一場無聲的戰爭——針對城內可能殘存或新滲透的“暗瞳”眼線的反諜戰。
肅清了“灰隼”一黨,並不意味著一勞永逸。陸謙深知“暗瞳”這個組織的狡猾與無孔不入。其行事風格,向來是多線並進,互為犄角。“灰隼”這一條線被拔除,他們很可能已經知曉,也必然會啟動備用的,或者全新的滲透渠道。尤其是在大軍圍城、大戰一觸即發的敏感時刻,城內的一舉一動,城防的虛實佈置,軍民的士氣動向,都是城外敵軍,尤其是“暗瞳”巫師們急需的情報。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陸謙站在窗前,望著外麵戒備森嚴、但依舊人來人往的街道,眉頭微鎖,“陳老五雖除,其黨羽未必儘絕。況且,以‘暗瞳’之能,在城中另埋暗樁,或利用商旅、流民、甚至難民混入奸細,易如反掌。前幾日的謠言和縱火,手法雖顯倉促拙劣,但未必不是試探,或者,是另一條線上不太高明的卒子所為。真正厲害的探子,恐怕此刻正藏在暗處,像毒蛇一樣窺伺著。”
他轉過身,對肅立在一旁的劉都頭,以及幾名心腹衙役、從邊軍斥候中挑選出的機敏者,緩緩說道:“大戰在即,城內絕不能亂,更不能讓敵軍對我們的虛實瞭如指掌。從今日起,我們要佈下一張網,一張明暗結合、真真假假的大網,把這些藏頭露尾的耗子,給我揪出來!”
陸謙的安排,細緻而周密。
首先是“明網”。他大大加強了城內各處的公開巡查和盤查力度。四門守衛增加一倍,對進出人員的查驗嚴格到近乎苛刻,不僅看路引文書,還要盤問來龍去脈,搜查隨身物品。城內各主要街道、坊市路口,增設了固定崗哨和流動巡邏隊,由衙役和可靠的民壯義勇混合編成,日夜巡視。對客棧、酒肆、車馬行、貨棧等人員往來複雜、易於藏匿的場所,進行定期和不定期的突擊檢查,覈實住客身份,清查貨物。
同時,陸謙發動了街坊裡正的基層力量。這些最熟悉本地情況、眼皮子底下幾乎藏不住生人的老人,被賦予了更大的責任和監督權。他們需要留意坊內是否有陌生麵孔長期滯留,是否有住戶行為異常,並要及時上報。對於舉報屬實者,給予重賞;對於隱瞞不報甚至包庇者,嚴厲懲處。這張由基層裡正和普通百姓構成的“人眼”網絡,覆蓋了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其次是“暗網”。陸謙從衙役和邊軍斥候中,挑選了數十名絕對可靠、機警且相貌普通不易引人注意的好手,扮作販夫走卒、算命先生、遊方郎中、茶館夥計,甚至乞丐,撒入城中各處。他們的任務不是巡邏,而是觀察、傾聽、追蹤。重點監視那些曾被陳老五一黨利用過的商鋪、倉庫的舊址,監視與“暗瞳”可能有關的西域、北地商人,監視城內幾處水井、糧倉、武庫、衙門、城牆關鍵節點等要害部位的周邊動靜。
“記住,你們的眼睛要毒,耳朵要靈,但嘴巴要緊。看到可疑,不要打草驚蛇,先記下來,報給我。除非對方有立即破壞或傳遞情報的行動,否則,寧可跟丟,不可暴露。”陸謙對這群“暗樁”反覆叮囑。
然而,陸謙知道,僅僅防守和監控是不夠的。最好的防禦,有時是主動的欺騙和誘導。於是,他開始了第三步——“放餌釣魚”。
他故意通過不同的渠道,放出各種關於城防的真真假假的訊息。對負責搬運滾木的民夫,他讓心腹私下“抱怨”西城某段城牆根基不穩,需要更多石料加固;對協助打造器械的工匠,他“無意”中透露庫存的火油似乎不足,正在加緊熬製動物油脂替代;在衙門的“內部”會議上,他故意“憂心忡忡”地提到箭矢消耗太大,恐怕難以支撐長期守城;他甚至“秘密”安排人,在夜晚向城牆某處“增派”了許多兵丁,製造出那裡是防禦重點的假象。
這些訊息,有的半真半假,有的完全是無中生有,通過“不經意”的談話、“不小心”遺失的文書碎片、或者“醉酒”衙役的胡言亂語等種種方式,悄然在城中某些特定圈子流傳開來。陸謙相信,如果城中真有“暗瞳”的探子,他們一定會想方設法蒐集此類情報,並設法傳遞出去。
而陸謙佈下的“明暗”雙重網,就靜靜地等著,看哪些“魚”會來吞這些餌,又是通過什麼方式,將“情報”送出城去。客棧裡那個總是打聽城防情況的“行商”?車馬行裡那個試圖重金收買車伕帶他出城的“親戚”?還是那個深夜在僻靜處試圖用信鴿傳遞訊息的“更夫”?
陸謙坐鎮簽押房,每天接收著來自“明網”和“暗網”的各種零碎資訊,如同一個最高明的棋手,在腦海中不斷拚接、分析、推理,試圖從紛繁複雜的線索中,找出那一條或幾條隱藏的毒蛇。
“灰隼”雖除,網卻未收。平安縣城這潭水,表麵因備戰而沸騰,水下,卻因陸謙佈下的天羅地網,而潛流暗湧,殺機四伏。他在等待,等待那些隱藏在陰影中的敵人,自己露出馬腳。大戰之前的寧靜,往往是情報戰線最激烈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