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在加固,滾木礌石在堆積,刀槍箭鏃在打造,民心士氣在凝聚。然而,蘇青禾、阿爾斯楞等人心中都清楚,麵對即將到來的、很可能是“暗瞳”蓄謀已久的全力一擊,單憑現有的守軍兵力,捉襟見肘。守城之戰,消耗極大,尤其是在敵軍不計代價的猛攻下,每一段城牆都可能變成血肉磨盤,兵員的補充和輪換至關重要。
“城內可戰之兵,滿打滿算,連同趙副尉的邊軍、劉都頭的衙役捕快、我帶回的百人隊,加上臨時征召的民壯,能直接上城牆的,不超過兩千五百人。”阿爾斯榔在軍事會議上,用炭筆在粗糙的城防圖上點劃著,麵色凝重,“這還要分出部分人手維持城內秩序、看押俘虜、守衛糧倉武庫等要害。而城外敵軍,雖經荒廟坡一挫,但其主力未損,至少仍有四五千之眾,且可能得到增援。一旦其發動全麵猛攻,四麵圍攻,我軍每一麵城牆的防禦壓力都會極大,必須有足夠的預備隊,隨時填堵缺口,反擊登城之敵。”
蘇青禾點頭:“征召的民壯,士氣可用,但未經戰陣,缺乏訓練,直接上陣,恐傷亡慘重,亦難當大任。需得擇其精壯勇悍者,加緊操練,成軍為預備,方是正理。”
“正是此意。”阿爾斯榔眼中閃過一絲鐵血之色,“末將請命,從邊軍老卒中抽調得力什長、隊正,再從征召民壯及民間義勇中,挑選膽氣足、身強力壯、手腳靈活者,編成數支預備隊,由末將親自操練。不敢說練成百戰精兵,但至少要讓他們知道如何聽令結陣,如何用長矛捅刺,如何用刀盾格擋,如何躲避箭矢,如何在城頭狹窄之地與敵搏殺,更要讓他們見見血,聞聞戰場上的味道!”
“準!”蘇青禾毫不猶豫,“此事交由阿爾斯楞百夫長全權負責。陸主簿,你從旁協助,提供名冊,調配物資。城中校場、空地,皆可作練兵之用。務必儘快成軍!”
命令一下,阿爾斯榔雷厲風行。他首先從自己帶回的百人精銳中,選了十名最悍勇、也最會教人的老兵作為教官。又從趙副尉的邊軍中,抽調了二十餘名有過守城經驗的老兵作為骨乾。然後,會同陸謙,在報名協助守城的青壯民夫和自發組織的義勇隊中,開始了遴選。
遴選的標準簡單而直接:能拉開一石硬弓,或能舉起百斤石鎖,或敢手持木刀與老兵對練而不露怯意,或是在搬運重物、攀爬城牆時表現格外突出者。王鐵錘的兒子王虎,因常年打鐵,臂力驚人,被一眼看中。回春堂孫大夫的學徒阿生,雖有些文弱,但手腳麻利,眼神堅定,也被選入。甚至連說書先生柳逢春,也嚷嚷著自己年輕時練過幾手拳腳,非要加入,阿爾斯榔見他態度堅決,且口才便給,或許另有他用,便也將其編入了一支輔助隊伍。
最終,遴選出約八百名青壯,分成八支百人隊,每隊由兩名阿爾斯榔的老兵和三四名邊軍老兵作為正副隊正和骨乾,開始了地獄般的操練。
操練場選在東城一處廢棄的貨棧空場和相鄰的街道。冇有太多花哨,阿爾斯楞要的是在最短時間內,讓這些從未上過戰場的新丁,形成最基本的戰鬥力和紀律。
“都他孃的給老子聽好了!”阿爾斯榔站在臨時搭起的高台上,聲如洪鐘,壓過了場中近千人的嘈雜,“你們能被選出來,是你們的造化,也是你們的責任!城外麵,是想要你們命,想要你們爹孃妻兒命的胡狗和妖人!你們手裡的刀槍,不是燒火棍!你們站在城牆上,也不是看風景!是要用命去拚,用血去堵!”
他指著台下那些或緊張、或興奮、或茫然的新兵:“怕死嗎?老子也怕!但怕有用嗎?你越怕,死得越快!隻有練好了本事,聽懂了號令,跟緊了身邊的弟兄,你才能活下來,才能保住你身後的家!”
“從今天起,你們冇有名姓,隻有編號!你們不是泥腿子,不是販夫走卒,是兵!是守城的兵!老子對你們就三點要求:第一,聽令!旗往哪指,鼓往哪敲,你們就往哪衝!第二,信身邊的弟兄!把你的後背交給他,他的命就靠你守著!第三,狠!對敵人狠,對自己也要狠!練不死,就往死裡練!現在多流汗,戰場上才能少流血!聽明白冇有?!”
“明白!”台下響起參差不齊、但逐漸高昂的迴應。
“都冇吃飯嗎?大點聲!老子聽不見!”
“明白!!!”八百條漢子扯著嗓子吼道,聲震屋瓦。
操練隨即開始。冇有陣法演練,隻有最基礎的搏殺。阿爾斯楞將人分成小組,老兵手持包著布條的木棍、木刀,新兵則持簡易的木盾和同樣包了布條的長杆。
“看好了!胡狗爬上來,第一下肯定是拿刀砍你腦袋,或者挺矛刺你胸口!怎麼辦?用盾,這樣頂上去!不是硬擋,是斜著擋,卸力!同時,你旁邊的兄弟,用長杆子,捅他!彆猶豫,往死裡捅!捅肚子,捅臉,把他捅下去!”
老兵一邊講解,一邊慢動作示範,然後讓新兵兩兩對練。頓時,場中響起一片劈裡啪啦的木器撞擊聲和呼和聲。起初,新兵們動作笨拙,不是盾牌舉得不對,就是長杆戳得綿軟無力,還經常打到隊友。阿爾斯榔和那些老兵教官就在人群中穿梭,看到不對的,上去就是一通吼,甚至親自糾正動作,手把手地教。
“胳膊伸直!腰用力!你那是撓癢癢嗎?”
“盾牌舉高!護住頭!你想開瓢嗎?”
“對!就這樣!捅得好!再來!”
汗水很快濕透了單薄的衣衫,不少人手上磨出了水泡,肩膀被木棍敲得生疼,但冇有人抱怨,更冇有人退出。王虎力氣大,學得也快,很快就掌握了盾牌格擋和長杆突刺的訣竅,甚至能把教授他的老兵逼退兩步,引來一片叫好。阿生雖然力氣稍遜,但身形靈活,善於躲避,在老兵手下也能支撐好幾個回合。柳逢春被分在後勤支援隊,負責練習搬運傷員、遞送箭矢、操作簡易的拋石索,倒也乾得一絲不苟。
除了搏殺,阿爾斯榔還重點訓練他們在城牆環境下的行動。如何快速通過狹窄的馬道,如何在垛口後隱蔽身形投擲滾木礌石,如何聽鑼鼓號令進行輪換,如何在夜間分辨敵我、傳遞口令。他甚至讓人模擬了敵軍登城的場景,讓新兵們在喊殺聲和假想中,練習結陣抵抗、擠壓、將“敵人”推下城牆。
操練極其嚴酷,阿爾斯榔的要求近乎苛刻。但他並非一味苛責,每當有人動作到位,表現出勇氣,他也會不吝誇獎。休息時,他會和士兵們坐在一起,講述西征路上的見聞,沙漠中的生死搏殺,灰狼騎兵的彪悍,用最粗糲直白的語言,告訴這些新兵,戰場是什麼樣子,敵人有多凶殘,但也告訴他們,並肩作戰的兄弟有多可靠。
“記住!你們不是一個人在拚命!你左邊是你街坊,右邊是你兄弟!你退了,他可能就死!他退了,你也活不了!隻有一起頂住,一起把狗孃養的胡狗打下去,咱們纔有活路,咱們的爹孃老婆孩子,纔有活路!”
阿爾斯榔的悍勇、直率,以及那種將每個人都視為生死弟兄的坦誠,很快贏得了這些新兵,甚至包括那些邊軍老兵的尊敬和信賴。他們不再僅僅因為命令而訓練,更因為對這位百夫長的信服,對身後家園的責任,而咬牙堅持。短短數日,這支臨時拚湊的預備隊,雖然還遠稱不上精銳,但眼神中已褪去了最初的茫然和怯懦,多了幾分凶狠和沉穩,初步有了些軍隊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