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巫師的崩潰和吐露,雖然資訊有限,但結合陸謙與蘇青禾之前的暗中排查,已經足夠勾勒出潛伏在平安縣城內、代號“灰隼”的內奸大致的身份輪廓和活動範圍。
“縣衙有身份,能接觸城防和糧秣調動……”陸謙在密室中踱步,燭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我們之前懷疑的幾人中,戶房司吏王全,恰好分管部分糧秣賬目清點與調撥記錄;兵房書辦李貴,負責謄抄、傳遞部分無關緊要的城防文書;還有守軍的一名低階隊正趙四,能接觸到巡防路線和時間的安排……這幾人,都有嫌疑,也都與那幾家有問題的商行有過不正常的往來。”
阿爾斯榔沉聲道:“事不宜遲,既然已鎖定範圍,何不立刻動手,將這幾人全部拿下,分開審訊,不怕問不出誰是‘灰隼’!”
陸謙卻搖了搖頭,眼中閃爍著冷靜的光芒:“不可。打草驚蛇,萬一‘灰隼’並非這三人之一,或者其警覺性極高,我們同時動這三人,容易讓他察覺,狗急跳牆。而且,那黑袍巫師說與‘灰隼’通過死信箱和暗號聯絡,我們或許可以……將計就計。”
蘇青禾一直在旁聆聽,此時開口道:“陸主簿有何妙計?”
陸謙走到桌邊,拿起筆,快速在一張紙條上寫了幾行字,然後展示給眾人看。上麵寫的正是從黑袍巫師身上搜出的、未來得及銷燬的密信格式和暗語標記,隻是內容被陸謙篡改了。
“這是他們約定的下一次聯絡時間和暗號,原本應是確認荒廟坡行動結果,並請示下一步。我們可以模仿筆跡和暗號,寫一份假情報放回死信箱,就寫‘荒廟坡行動受阻,但已確認目標攜帶關鍵古物入城,藏匿於縣衙後堂東側第三間廂房暗格,守備森嚴,請求指示或接應’。然後,我們在那廂房佈下天羅地網,看誰去取信,或者,看誰在得到這份‘情報’後,有異常舉動。同時,嚴密監視王全、李貴、趙四三人!”
蘇青禾撫掌:“引蛇出洞,甚好!就按此計行事。阿爾斯楞百夫長,你帶人負責埋伏抓捕。陸謙,你即刻安排,投放假情報,並加強對那三人的監控,尤其是他們接到‘情報’後的反應!”
“遵命!”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一條不起眼的指令,伴隨著偽造的密信,被悄無聲息地投入了縣衙後巷一處廢棄水井旁、第三塊鬆動牆磚後的“死信箱”中。
天剛矇矇亮,平安縣城在肅殺的氣氛中甦醒。城頭上的守軍徹夜未眠,警惕地注視著城外連綿的敵營。街道上行人稀少,且神色匆匆。但在這看似平靜的表麵下,一張無形的網已經悄然張開。
陸謙坐鎮縣衙,眼線遍佈。阿爾斯楞則親自帶領二十名最精銳的灰狼騎兵,埋伏在縣衙後堂東側第三間廂房內外及周邊要道。那間廂房已被悄悄佈置,看起來與往常無異,但牆壁夾層、屋頂、甚至地下,都藏好了伏兵。周文瀾和阿吉被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那枚“星髓”寶石則由周文瀾貼身收藏,並未真的放入所謂“暗格”。
上午,一切如常。王全依舊在戶房覈對賬目,但顯得有些心不在焉,頻頻望向窗外;李貴在兵房抄寫文書,字跡卻比平日潦草了許多;趙四按時帶著他那隊兵丁上城巡邏,但目光閃爍,不時與手下低語。
午後,一名負責打掃後巷的雜役,“偶然”經過那口廢井,似乎被絆了一下,手扶牆壁,極其自然地將牆磚後的一樣東西取走,揣入懷中,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打掃。這一幕,被遠處茶樓上偽裝成茶客的探子看得一清二楚。這雜役,是李貴一個遠房表親介紹進來的,平時寡言少語,毫不起眼。
雜役將密信帶回了住處——一間靠近兵房的下人房。不久後,李貴“恰好”路過雜役的房間,停留了片刻。
“李貴去了雜役房間,片刻後離開,神色如常,但左手袖口有明顯收攏動作,疑似藏了東西。”訊息很快傳到陸謙耳中。
陸謙不動聲色,繼續等待。
又過了約一個時辰,李貴以“家中有急事,需告假半日”為由,匆匆離開了縣衙。他並未回家,而是七拐八繞,在城中兜了幾個圈子,最後閃進了“陳記”鐵匠鋪的後院——正是之前陸謙查到有異常鐵料消耗和打造軍械訂單的那家。
“李貴進入‘陳記’鐵匠鋪後院,已有一刻鐘,尚未出來。‘陳記’掌櫃陳老五也在其中。後院有側門通小巷,已派人封鎖。”探子回報。
陸謙眼中寒光一閃:“收網!”
幾乎在同一時間,阿爾斯楞那邊也等來了“客人”。一個穿著普通民夫衣服、低頭縮肩的男子,趁著午後衙門人少,悄無聲息地溜到了後堂東側,左右張望後,迅速靠近第三間廂房。他手法熟練地撬開窗戶,翻身而入,直奔屋內一個擺設用的博古架,在架子底部某處按了幾下,竟真有一個隱蔽的暗格彈開——這是陸謙根據之前調查,推測可能存在,並提前佈置好的假暗格。
暗格自然是空的。那男子一愣,隨即臉色大變,轉身就想跑。
“等你多時了!”一聲暴喝,阿爾斯楞從房梁上一躍而下,如同蒼鷹搏兔,一腳踹在那男子後心。同時,牆壁翻轉,地麵陷板打開,數名精銳士兵一擁而出,瞬間將那男子死死按在地上,捆了個結實。揭開他蒙麵的頭巾,露出一張驚慌失措的臉——正是兵房書辦,李貴!但他顯然不是“灰隼”,隻是被派來取“貨”的卒子。
幾乎在阿爾斯楞動手的同時,陸謙親自帶著劉都頭和一隊衙役、兵丁,直撲“陳記”鐵匠鋪。後院中,李貴正與鐵匠鋪掌櫃陳老五低聲爭執什麼,桌上攤著那份假密信的抄件。見陸謙帶人闖入,兩人麵如死灰。
“拿下!”陸謙一聲令下,如狼似虎的差役撲上去,將李貴和陳老五鎖拿。緊接著,在鐵匠鋪內仔細搜查,果然在後院地窖中,起獲了尚未送出的密信數封、幾包劇毒藥物、大量來路不明的金銀,以及與城外幾股馬匪、流寇頭目往來的憑證和信物。其中一封信,赫然提到了“灰隼大人示下”等字樣。
“陳老五,你就是‘灰隼’?”陸謙冷聲問道。
陳老五渾身哆嗦,但還強自嘴硬:“陸……陸主簿,冤枉啊!小人是本分生意人,這些……這些定是有人栽贓陷害!”
“不見棺材不落淚。”陸謙拿起其中一份與王全有關的賬目往來憑證,又指了指從李貴身上搜出的、蓋有戶房特殊印鑒的空白文書,“那這些,你作何解釋?李貴已然招認,是你以重利相誘,脅迫他為你傳遞訊息,竊取城防文書!還有,你與戶房王全勾結,虛報糧耗,倒賣糧秣,真當我們不知?”
陳老五癱軟在地,知道抵賴無用,終於癱倒在地,顫聲道:“我招……我招……是,小人就是‘灰隼’……是‘上麵’安排,潛伏城中,利用鐵匠鋪和糧行生意做掩護,打探訊息,傳遞情報,配合城外……城外的大人們行動……王全、李貴,還有守軍的趙四,都是……都是我發展的下線……求大人饒命啊!”
“趙四?”陸謙眼神一厲,“劉都頭,立刻去將趙四拿下!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劉都頭領命而去。不久,訊息傳回,趙四在得知李貴被帶走、陳老五鋪子被查後,試圖從城牆一處偏僻角落縋城逃跑,被早已埋伏在附近的阿爾斯榔部下當場擒獲。
至此,潛伏在平安縣城內的“暗瞳”情報網被一舉搗毀,主謀“灰隼”及重要下線王全、李貴、趙四全部落網,起獲大量罪證。蘇青禾與陸謙以雷霆手段,迅速審理,證據確鑿,不容辯駁。為震懾人心,也因軍情緊急,蘇青禾下令,即刻將陳老五、王全、李貴、趙四四人,押赴西市,明正典刑,公示其罪狀,以安民心,以儆效尤。
隨著四顆人頭落地,城內的緊張氣氛為之一清,暗藏的禍患暫時拔除。百姓拍手稱快,守軍士氣也為之一振。然而,蘇青禾、陸謙和阿爾斯楞都清楚,除掉幾個內奸,隻是解除了近在咫尺的背刺威脅。城外,數千敵軍依舊虎視眈眈;而西方,“骸骨沙海”之中,那關乎存亡的“月晦之夜”,正在一天天逼近。真正的風暴,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