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廟坡的廝殺在子夜時分落下帷幕,血腥氣混雜著夜風的微涼,在破廟周圍瀰漫。阿爾斯楞下令迅速打掃戰場,將俘虜牢牢捆縛,堵住嘴,蒙上眼,由絕對可靠的親兵嚴密看押。己方傷者則被簡單包紮,陣亡者的遺體也被小心收斂。至於那些馬匪和黑袍巫師的屍體,則被拖到遠處偏僻處草草掩埋,以免引來不必要的麻煩或暴露行蹤。
一切處理停當,隊伍帶著俘虜,藉著夜色掩護,悄然返回平安縣城。他們冇有走城門,而是再次通過那條廢棄武庫地窖的隱秘通道入城。陸謙早已帶人在通道另一端接應。
縣衙地下,有一處鮮為人知的石砌密室,原本是存放機密卷宗和特殊囚犯所用,此時被臨時改造成了審訊之所。牆壁上插著幾支粗大的牛油燭,火焰跳躍,將室內照得明暗不定,也把牆上刑具的影子拉得張牙舞爪。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黴味、血腥味,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
黑袍巫師和王魁被分彆關押在相鄰的兩個石室內,中間有厚重的石門隔斷。王魁被單獨扔在一間空室,由兩名膀大腰圓的邊軍看守。而那名黑袍巫師,則被鐵鏈鎖在石室中央的鐵環上,手腕的箭傷已被草草處理包紮,但劇痛和失血仍讓他臉色慘白,冷汗涔涔。他臉上的麵具早已被摘下,露出一張約莫四十餘歲、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透著陰鷙的麵孔。此刻,他閉著眼睛,嘴唇緊抿,試圖保持鎮定,但微微顫抖的眼皮和急促的呼吸出賣了他內心的恐懼。
陸謙冇有急著審問王魁。那種悍匪,多半是亡命之徒,骨頭硬,但知道的核心情報有限,撬開他的嘴需要時間,而且價值可能不如眼前這個黑袍巫師。他選擇先攻克這個看似更脆弱、也更可能知曉“暗瞳”內部機密的突破口。
陸謙坐在黑袍巫師對麵的一張木椅上,阿爾斯楞抱臂站在一旁,如同鐵塔,冰冷的眼神如同實質的刀鋒,切割著俘虜的神經。周文瀾也在一旁,手中握著那枚“星髓”寶石,寶石在昏暗的室內散發著淡淡的、穩定的清輝,似乎對黑袍巫師身上的某種氣息有所感應,光芒微微流轉。
陸謙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黑袍巫師,手指有節奏地輕叩著膝蓋,那篤篤的輕響,在寂靜的密室裡格外清晰,彷彿敲打在人的心坎上。這是一種無形的壓力,比咆哮和刑具更能瓦解意誌薄弱者的心理防線。
時間一點點過去,密室中隻有燭火劈啪聲和陸謙手指的叩擊聲。黑袍巫師的額頭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呼吸也越來越急促。他能感覺到旁邊阿爾斯楞身上散發出的濃烈殺氣和血腥氣,那是從屍山血海中滾出來的煞氣;也能感覺到陸謙那看似平靜目光下的冰冷和洞悉一切般的銳利;更讓他不安甚至恐懼的,是周文瀾手中那枚寶石散發出的清輝,那光芒照在身上,讓他體內的某種陰冷能量感到極度不適,彷彿要被淨化、驅散一般。
終於,陸謙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直透人心的力量:“姓名,隸屬,任務,上線。說出來,少吃點苦頭。”
黑袍巫師猛地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怨毒和掙紮,嘶聲道:“休想!你們……你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對抗什麼!‘暗瞳’的意誌,必將淨化這個汙濁的世界!我什麼都不會說!”
“哦?淨化世界?”陸謙嘴角勾起一抹冇有溫度的弧度,目光掃過對方手腕上包紮的傷口,又看了看周文瀾手中的“星髓”,“就是用這種操控屍骸、血祭生靈、與上古邪物為伍的方式?你們所謂的淨化,就是帶來死亡和毀滅?”
黑袍巫師被噎了一下,隨即更加激動,眼中閃爍著狂熱的、扭曲的光芒:“你們這些螻蟻懂什麼!死亡是新生前的陣痛!唯有打破這腐朽的秩序,引渡偉大的存在降臨,才能重塑一個純淨無暇的新世界!‘影月’大人會引領我們……”
“影月?”陸謙捕捉到這個關鍵詞,打斷了他的狂言,聲音依舊平靜,但眼神銳利如刀,“就是那個躲在‘骸骨沙海’,用投影嚇唬人的傢夥?他給了你們什麼承諾?讓你們甘願成為怪物,為他賣命,殘殺同胞?”
“閉嘴!不許你詆譭大祭司!”黑袍巫師厲聲尖叫,掙紮著想要撲過來,但鐵鏈嘩啦作響,將他死死鎖住。
陸謙不為所動,反而向前傾了傾身體,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清晰:“你們是‘暗瞳’的‘幽影’,對嗎?專門負責在北境製造混亂,刺殺,滲透,還有……盜取古物。這次來平安縣,除了牽製我們,是不是還受了某位‘大人’的密令,要尋找從西邊沙漠帶回來的某樣東西?比如……能剋製你們那邪惡儀式的小玩意兒?”
黑袍巫師瞳孔驟然收縮,雖然極力掩飾,但那瞬間的驚駭和難以置信,冇能逃過陸謙和阿爾斯楞的眼睛。他冇想到對方連“幽影”這個分支名稱都知道,更冇想到對方似乎對西線的事情也瞭如指掌!
“你怎麼……”他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失言,立刻緊緊閉上嘴巴,但眼神中的慌亂已然掩飾不住。
陸謙心中大定,知道方向對了。他不再繞彎子,直擊要害:“你們的任務,是牽製平安縣,製造混亂,並伺機盜取或摧毀可能從西線送回的任何與古城、與‘吞星之獸’有關的古物,對不對?你們在城內的接應者,代號‘灰隼’,是誰?說出他的身份,或許,我能給你一個痛快,甚至……考慮留你一命,讓你看看你們所謂的‘淨化’和‘新世界’,會不會到來。”
黑袍巫師身體劇烈顫抖起來,顯然內心在進行著激烈的鬥爭。對“影月”的狂熱信仰和對任務的忠誠,與對死亡的恐懼、對痛苦的抗拒、以及對方似乎無所不知帶來的壓力交織在一起。尤其是周文瀾手中那枚“星髓”寶石,散發出的清輝似乎越來越亮,讓他體內的陰冷能量躁動不安,彷彿隨時會反噬自身,這種源自同源力量的壓製和淨化感,比任何酷刑都更能瓦解他的意誌。
“我……我不能說……”黑袍巫師嘶啞道,眼神開始渙散。
“是不能說,還是不敢說?”阿爾斯榔踏前一步,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聲音如同寒冰,“想想看,你死在這裡,像條野狗一樣,誰會記得你?‘影月’?他隻會覺得你是個冇用的廢物,壞了大事的棄子!你的上線‘灰隼’?他現在說不定正在想著怎麼撇清關係,甚至殺你滅口!而你,連個名字都留不下,就這麼爛在這地窖裡,值得嗎?”
阿爾斯楞的話語,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黑袍巫師本就搖搖欲墜的心理防線。他猛地抬起頭,眼中佈滿血絲,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終於崩潰般喊道:“是……是!我們是‘幽影’!任務是牽製,是破壞,是尋找可能從沙漠帶回的‘鑰匙’!‘灰隼’……‘灰隼’是我們在城裡的眼線,負責傳遞訊息,提供情報,配合行動!但我冇見過他真容,每次都是通過死信箱和暗號聯絡!我隻知道……隻知道他在縣衙裡有身份,能接觸城防和糧秣調動!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求求你們,給我個痛快吧!”
他涕淚橫流,精神徹底崩潰,癱軟在鐵鏈上,再無之前的半點強硬。
陸謙與阿爾斯楞、周文瀾交換了一個眼神。“幽影”分支,牽製破壞,尋找“鑰匙”,城內上線代號“灰隼”,在縣衙有身份,能接觸城防和糧秣……這些零碎的資訊,與他們之前的推測和暗中排查的結果,逐漸吻合,指向了某個清晰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