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將近,月隱星稀。荒廟坡廢棄的山神廟前,那支二十餘人的“商隊”燃起了幾堆小小的篝火,既為取暖,也像是為接應者指明方位。周文瀾和阿吉坐在篝火旁,裹著披風,看似在假寐,實則全身緊繃,耳聽八方。偽裝成護衛的戰士們看似散漫地圍坐在火堆旁,低聲交談,或擦拭兵器,但每個人的手都未曾離開過刀柄弓身,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黑暗的樹林和溝壑。
廟後的密林及兩側的溝壑中,阿爾斯榔和他率領的五十名伏兵,如同蟄伏的獵豹,悄無聲息。他們用枯葉泥土掩蓋了甲冑的反光,連呼吸都刻意放緩,目光如電,緊緊盯著廟前空地及幾條通往此處的小徑。阿爾斯榔伏在一處土坎後,手中強弓已然搭箭,箭簇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冷芒。他在等待,等待魚兒上鉤。
時間一點點流逝。蟲鳴似乎都稀疏了些,夜風帶來遠處不知名野獸的嚎叫,更添幾分荒涼與肅殺。周文瀾能感覺到懷中的“星髓”寶石在微微發熱,彷彿感應到了某種不祥的靠近。阿吉也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彎刀,他對沙漠和荒野的危險有著本能的直覺。
突然,廟宇西側的樹林中,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類似夜梟鳴叫的聲音,但音調略有不同。這是埋伏在更外圍的暗哨發出的預警——有目標接近,人數不少,來自西北方向。
廟前的“護衛”們似乎毫無察覺,依舊維持著原來的狀態,但篝火旁幾個人的身體,明顯更加緊繃了。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一陣急促而輕微的馬蹄聲從西北方的小徑傳來,迅速接近,很快,數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林中竄出,呈半月形,將廟前的“商隊”隱隱包圍。來人皆身著深色勁裝,外罩簡易皮甲,手持馬刀、短矛,麵目凶悍,眼神狠厲,正是典型的馬匪打扮,人數約有三四十。為首一人,身材異常高大魁梧,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從眉骨斜劃至嘴角,在跳躍的火光下猶如蜈蚣,他手中提著一柄厚重的鬼頭刀,煞氣逼人。
“刀疤臉”王魁!平安縣周邊惡名昭彰的馬匪頭子之一,心狠手辣,劫掠商旅、襲擊邊民,無惡不作,官府懸賞已久,卻因其狡詐凶悍,一直未能擒獲。看來,他就是城外敵軍派來搶奪“寶物”的先鋒,或者說,是與內奸接頭的“刀”。
“商隊”似乎這才“驚覺”,一陣慌亂,護衛們紛紛起身,拔出刀劍,將周文瀾和阿吉護在中間,為首一人厲聲喝道:“什麼人?敢擋官家去路!”
“官家?哈哈!”刀疤臉王魁獰笑一聲,聲如破鑼,“老子搶的就是官家!識相的,把從西邊帶回來的東西交出來,再把這小白臉和那小崽子留下,”他粗魯地指了指被護衛護在中間的周文瀾和阿吉,“或許,還能留你們個全屍!”
“做夢!”偽裝首領怒喝,“弟兄們,保護先生,殺出去!”
“殺!”雙方幾乎同時發喊,戰作一團。馬匪人數占優,且悍不畏死,攻勢凶猛。偽裝成護衛的將士們則結陣抵抗,且戰且退,似乎想要護著周文瀾和阿吉退入破廟之中。戰鬥看似激烈,金鐵交鳴,呼喝慘叫聲不斷,但仔細觀察,會發現“護衛”們雖然奮力抵擋,卻始終將周文瀾和阿吉護得嚴實,並未真正陷入死地,倒像是在故意將馬匪們引向廟前的特定區域。
王魁揮舞鬼頭刀,接連砍翻兩名“護衛”,鮮血濺了他一臉,更添猙獰。他眼中閃爍著貪婪與凶光,死死盯著被嚴密保護的周文瀾,尤其是周文瀾懷中似乎緊緊抱著的革囊。“東西一定在那小子身上!給老子搶過來!”
就在馬匪們以為勝券在握,越發躁進,陣型開始散亂之時——
“咻——嘭!”一支響箭帶著淒厲的尖嘯,劃破夜空,在廟宇上空炸開一團醒目的火光。
這是動手的信號!
“殺!”震天的怒吼從四麵八方響起!廟宇兩側的樹林中,草叢裡,溝壑下,猛然躍出無數黑影,如同從地底湧出的死神!早已張滿的強弓硬弩率先發難,密集的箭雨如同飛蝗,精準地覆蓋了馬匪隊伍的後方和兩翼,頓時慘叫聲四起,十餘名馬匪中箭倒地。
緊接著,阿爾斯榔一馬當先,率領伏兵如猛虎下山般衝殺出來!他手中的彎刀在火光下劃出冰冷的弧線,瞬間將一名試圖反抗的馬匪頭目連人帶刀劈翻。伏兵們以逸待勞,又是突然襲擊,瞬間就沖垮了馬匪本就散亂的陣型。
“有埋伏!中計了!”馬匪們驚惶失措,他們怎麼也冇想到,自己纔是落入陷阱的獵物。陣腳大亂,瞬間陷入各自為戰的境地。
阿爾斯楞目標明確,直撲匪首王魁。王魁確實凶悍,麵對突然的伏擊,雖驚不亂,狂吼著揮刀迎上,與阿爾斯楞戰在一處。刀光霍霍,勁風四溢,兩人都是悍勇之輩,瞬間交手十餘回合,竟是不分勝負。
然而,馬匪的敗局已定。在內外夾擊之下,他們人數和氣勢的優勢蕩然無存,不斷被分割、包圍、砍倒。慘叫和兵刃入肉聲響成一片。
就在此時,異變再生!廟宇陰影中,突然無聲無息地竄出三道黑影!他們全身籠罩在寬大的黑袍之中,臉上帶著慘白的、毫無表情的麵具,動作飄忽詭異,如同鬼魅,直撲被護衛緊緊護住的周文瀾和阿吉!其中一人雙手一揮,數道黑氣如同毒蛇般射向擋路的護衛,被黑氣觸及的護衛頓時如遭重擊,慘叫著倒飛出去,皮膚迅速潰爛;另一人則口中唸唸有詞,手中骨杖一指,地麵突然冒出幾根慘白的骨刺,刺向周文瀾和阿吉;第三人速度最快,黑袍鼓盪,如同夜蝠,淩空撲下,枯瘦的手爪直抓週文瀾懷中的革囊!
黑袍巫師!果然來了!
“保護周先生!”阿爾斯榔見狀大怒,猛攻幾刀逼退王魁,就想回身救援,但王魁也看出關鍵,死死纏住他。
千鈞一髮之際,周文瀾懷中突然爆發出柔和的、如同星輝般的清光!是“星髓”寶石!寶石感應到邪惡能量的靠近,自發護主!清光所及,那幾道黑氣如同冰雪遇陽,滋滋作響地消融;地上冒出的骨刺也在清光籠罩下,迅速變得灰敗、碎裂。而撲到近前的黑袍巫師,被清光一照,動作明顯一滯,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吼,彷彿極為不適。
就是這一滯的機會!一直緊跟在周文瀾身旁的阿吉,早已蓄勢待發!他低吼一聲,手中彎刀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並非直劈,而是斜削向黑袍巫師的手腕!這一刀又快又刁,黑袍巫師猝不及防,雖然竭力閃避,手腕仍被刀鋒劃過,黑色的袍袖頓時裂開,露出一截蒼白枯瘦、戴著詭異骨環的手腕,鮮血迸現!
“啊!”黑袍巫師痛呼一聲,動作更慢。與此同時,周圍反應過來的護衛和幾名阿爾斯榔事先安排、偽裝成普通護衛的好手已經合圍上來,刀槍並舉。那黑袍巫師眼見奪寶無望,又被圍住,竟猛地抬手,似乎要往自己口中塞入什麼東西。
“想服毒?冇那麼容易!”一聲冷喝,一支弩箭精準無比地射來,並非射向要害,而是直接洞穿了黑袍巫師抬起的右手手腕!“噗嗤”一聲,骨裂筋斷,黑袍巫師慘叫著,手中的東西掉在地上。出手的正是埋伏在暗處、一直用強弩瞄準的阿爾斯榔麾下神射手。
另一邊,另外兩名黑袍巫師見勢不妙,一個被護衛們亂刀砍倒,另一個則怪叫一聲,扔出一枚黑色圓球,圓球落地炸開,爆出大團濃密刺鼻的黑煙,遮蔽了視線。待黑煙被夜風吹散,那人已不見蹤影,顯然是用了某種遁術或障眼法逃走了。
而匪首王魁,在阿爾斯楞的猛攻和伏兵合圍下,也終於力竭,被阿爾斯榔一刀背敲在腦後,暈厥過去,捆了個結實。
戰鬥很快結束。來襲的馬匪除少數幾個趁亂逃脫外,大部分被殲滅。三名黑袍巫師,一死一擒一逃。阿爾斯榔這邊,偽裝誘敵的“護衛”有數人受傷,但無人陣亡;伏兵僅有幾人輕傷,可謂大獲全勝。
阿爾斯榔大步走到被捆成粽子、已然醒轉、兀自掙紮怒罵的王魁麵前,又看了一眼被弩箭釘穿手腕、癱倒在地、麵具脫落露出一張蒼白扭曲中年麵孔的黑袍巫師,眼中寒光閃爍。
“押回去!交給陸主簿,好好審問!”他沉聲道,目光投向黑袍巫師逃遁的方向,又看了看周文瀾懷中已然恢複平靜、但餘溫尚存的“星髓”寶石,心中清楚,這場較量,纔剛剛開始。內奸的線索,敵軍的虛實,或許就能從這兩個俘虜口中撬出來。而逃走的那個黑袍巫師,必然會將今晚的失敗和“星髓”寶石的異狀帶回,下一次,來的恐怕就是更厲害的角色了。但無論如何,今夜,他們贏了第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