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最後一縷天光消失在地平線下,無邊的黑暗如同濃墨,迅速浸染了戈壁。平安縣的輪廓在深藍色的天幕下,像一頭匍匐的巨獸,沉默而警惕。城牆上,火把的光點比往日密集了許多,如同巨獸身上警惕的眼睛,來迴遊弋著。隱約可見城頭人影綽綽,戒備森嚴。夜風帶來隱約的金屬摩擦聲、號令聲,以及一種緊繃的、山雨欲來的壓抑感。
阿爾斯楞抬手,示意身後隊伍在古河道出口的陰影中停下。一路收攏的潰兵,加上原有的六十餘騎,此刻已聚攏了八十餘人。雖然人人疲憊不堪,甲冑殘破,但經過短暫休整和同袍彙合的激勵,眼中重新燃起了鬥誌的火焰。
“不能直接從城門進。”阿爾斯榔低聲道,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外圍哨卡被拔,敵軍遊騎四出,城門處必然盤查極嚴,且難保冇有‘暗瞳’的眼線混在附近。我們這支隊伍突然出現,目標太大,容易打草驚蛇,也可能會被自己人誤傷。”
他看向那名為首的老兵:“你之前說,有辦法靠近城牆?”
老兵點頭,指著縣城西南角一片在夜色中顯得黑黢黢、怪石嶙峋的區域:“那邊是亂石灘,挨著城牆根,地勢低窪,亂石叢生,以前是堆放雜物和……嗯,倒夜香出城的小道,平時很少有人注意,防守也相對薄弱。但城牆太高,冇有器械,我們也上不去。”
周文瀾此時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很冷靜:“或許,我們可以試著聯絡陸主簿。臨行前,我曾與陸主簿約定過幾種緊急情況下,城外聯絡的隱蔽方式。隻是需要靠近城牆,找到特定的標記位置。”
阿爾斯榔眼睛一亮:“周先生有辦法聯絡城內?太好了!事不宜遲,老哈森,你帶幾個人,守住這出口,警戒後方。其餘人,跟我來,目標西南亂石灘,注意隱蔽,不要發出聲響,馬蹄包上布!”
命令迅速下達。眾人用隨身攜帶的、早已破爛不堪的布條包裹住馬蹄,摘下容易發出撞擊聲的金屬掛件,牽馬下鞍,牽著韁繩,在老兵和幾名熟悉地形的潰兵帶領下,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潛出古河道,藉著起伏的地勢和夜色的掩護,向著那片亂石灘摸去。
亂石灘果然地形複雜,大大小小的風化岩石雜亂堆積,形成許多天然的掩體和陰影。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異味,證實了老兵的說法。這裡確實是城池防禦的相對死角。眾人將馬匹藏在幾塊巨大的岩石後麵,留人看守,阿爾斯榔、周文瀾、阿吉以及另外幾名身手最好的士兵,小心翼翼地向著城牆根靠近。
城牆在黑暗中顯得異常高大,夯土的牆麵在火把餘光下泛著暗黃色。牆頭上,巡邏士兵的身影清晰可見,腳步和甲葉碰撞聲不時傳來,氣氛緊張。
周文瀾藉著微弱的星光和遠處的火光,在靠近城牆根的一片相對平整的岩壁上仔細尋找。他記得臨行前,陸謙曾指著縣城草圖,半開玩笑地提到,若有萬分緊急之事,可在西南角牆根下,尋找第三塊有“人”字形天然裂紋的岩石,在裂紋交彙處敲擊特定的節奏。
很快,他找到了目標。那是一塊半人高的灰褐色岩石,表麵佈滿風化的痕跡,一道明顯的“人”字形裂紋貫穿石麵。周文瀾湊近,側耳傾聽牆頭上的動靜,待一隊巡邏兵腳步聲遠去,他迅速從地上撿起一塊趁手的卵石,按照陸謙所說的節奏——三長、兩短、再三長,輕輕敲擊在裂紋交彙處。
叩擊聲在寂靜的夜色中並不響亮,但貼在岩石上,似乎能感覺到細微的震動。敲擊完畢,周文瀾立刻伏低身體,隱入岩石的陰影中,眾人也屏息凝神,緊張地等待著。
時間彷彿過得很慢。夜風吹過亂石縫隙,發出嗚嗚的輕響。城頭上的巡邏似乎更加頻繁了。就在阿爾斯榔幾乎要失去耐心,考慮是否冒險用更顯眼的方式聯絡時——
那塊被敲擊的岩石上方,靠近牆根處,一塊看似與周圍毫無二致的牆磚,忽然向內無聲地滑開一道縫隙,露出一個碗口大小的孔洞。緊接著,一盞被厚布矇住、隻透出微弱光芒的燈籠從孔洞中探出,快速而規律地晃動了三下,隨即收回,牆磚又悄無聲息地合攏。
是約定的暗號!周文瀾心中一喜。他再次湊近岩石,壓低聲音,對著那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用最快的語速說道:“城下是周文瀾,與阿爾斯楞百夫長自西線急返,有十萬火急軍情需稟報蘇大人、陸主簿!西線有變,強敵環城,速開隱秘通道!”
牆內沉默了片刻。顯然,裡麵的人需要時間確認和上報。
等待的時間格外煎熬。遠處似乎傳來隱約的馬蹄聲,像是敵軍的遊騎在附近逡巡。阿爾斯榔等人握緊了武器,警惕地注視著四周的黑暗。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那塊牆磚再次滑開。這次,裡麵傳來一個刻意壓低、但阿爾斯楞和周文瀾都熟悉的聲音——正是陸謙!
“文瀾?阿爾斯楞百夫長?果然是你們!稍安勿躁,我即刻安排!”陸謙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和如釋重負,但隨即又凝重道,“城牆下第三塊青石下有機關,向左旋轉三圈,可開啟一道暗門,直通城內廢棄的武庫地窖。動作要快,進去後立刻關門!城外可能有眼線!”
“明白!”周文瀾低聲迴應,立刻和阿爾斯楞在牆根下尋找。很快,找到了那塊略有些鬆動的青石板。阿爾斯楞用力將其向左旋轉,三圈之後,隻聽腳下傳來一陣沉悶的“軋軋”聲,城牆根與地麵接縫處,一塊看似完整的牆麵連同下麵的地基,竟然向內緩緩縮進,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黝黑洞口,一股陳腐的泥土和鐵鏽氣味撲麵而來。
“進!”阿爾斯楞毫不遲疑,率先鑽入洞中。周文瀾、阿吉緊隨其後,其餘幾名士兵也魚貫而入。最後一人進入後,在洞內按照陸謙事先說明的方法,觸動機關,暗門又悄無聲息地關閉,從外麵看,絲毫看不出痕跡。
洞內是一條狹窄、陡峭向下的石階,漆黑一片。眾人摸索著前行了約十幾步,前方出現微光,陸謙親自提著一盞氣死風燈等在那裡,旁邊還跟著兩名全副武裝、眼神銳利的親兵。
“文瀾!百夫長!”陸謙搶上一步,一把抓住周文瀾的胳膊,又看向阿爾斯楞,藉著燈光,能看到他眼窩深陷,麵帶倦容,但眼神依舊清亮銳利,此刻充滿了驚喜和後怕,“你們可算回來了!西線究竟如何?石平將軍呢?這位是……”他看向阿吉。
“陸主簿,一言難儘。石將軍率大隊及被救‘沙之民’從另一路返回,此刻應仍在途中。這位是嚮導阿吉,‘沙之民’的朋友。”阿爾斯楞語速極快,“西線情況萬分緊急,‘暗瞳’在‘骸骨沙海’有驚天陰謀,與古城‘寂滅之眼’有關,‘影月’大祭司已然現身,實力恐怖,且下令不惜代價攔截我們。詳細情況容後稟報。城外敵軍是何情況?蘇大人何在?”
陸謙聽到“影月現身”、“不惜代價攔截”等字眼,臉色更加凝重,但他知道此刻不是詳談之時,立刻道:“蘇大人正在北門督戰。城外敵軍是昨夜開始大舉出現的,數量恐有三四千之眾,成分複雜,有馬匪,有流寇,更有黑袍妖人和怪物,攻勢甚急,今日已猛攻數次,都被擊退,但守軍傷亡不小。敵軍似乎對城防有所瞭解,專攻薄弱處。你們回來得太及時了!隨我來,蘇大人見到你們,定然欣喜!”
陸謙引著眾人,穿過陰暗潮濕、堆滿廢棄兵器和雜物的武庫地窖,從一處隱蔽的出口進入了一條狹窄的巷道。巷子寂靜無人,遠處隱約傳來城頭的喊殺聲和戰鼓聲,顯示戰鬥仍在繼續。空氣中瀰漫著烽火和鮮血的味道。
平安縣,這座邊陲小城,已然變成了風暴的中心。而阿爾斯楞等人的迴歸,如同投入暗潮洶湧水麵的一顆石子,必將激起新的波瀾。真正的考驗,或許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