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寂靜的巷道,在陸謙的引領下,阿爾斯楞、周文瀾一行人來到縣衙後堂一處隱秘的廂房。這裡原本是存放卷宗的庫房側室,如今被臨時改作了蘇青禾與陸謙處理緊急軍務、避開旁人耳目的所在。屋內陳設簡單,隻有一桌、數椅,牆上掛著平安縣及周邊區域的詳細輿圖,上麵用硃筆和墨筆密密麻麻地標註了許多符號,桌案上堆滿了文書,一盞油燈散發著昏黃但穩定的光芒。
蘇青禾和陸謙都在。與阿爾斯榔記憶中風度翩翩、智珠在握的縣令形象相比,此刻的蘇青禾明顯清瘦了許多,眼窩深陷,顴骨微凸,顯然是連日殫精竭慮所致。但他腰背依舊挺得筆直,穿著半舊的青色官袍,未著甲冑,眉宇間雖有疲憊之色,目光卻如古井深潭,沉靜中蘊含著不容動搖的堅毅。陸謙則是一身利落的深色勁裝,外罩軟甲,臉色凝重,但眼神銳利依舊,顯然在統籌防務、傳遞訊息、穩定內務等方麵承擔了巨大壓力。
見到阿爾斯楞和周文瀾安然返回,蘇青禾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抑製的欣喜光芒,他霍然起身,幾步搶上前,仔細打量著兩人,尤其是看到他們身上殘破的衣衫、滿麵風塵和難以掩飾的疲憊時,更是動容:“阿爾斯楞百夫長!文瀾!你們……可算平安回來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由衷的激動。
陸謙也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臉色稍緩,但隨即又凝重起來:“回來就好!西線究竟如何?石平將軍何在?這位是……”他看向緊跟在周文瀾身邊,好奇又略帶拘謹地打量著四周的阿吉。
阿爾斯榔抱拳行禮,沉聲道:“蘇大人,陸主簿,說來話長,容我簡要稟報。石平將軍無恙,她率領大隊人馬及我等從‘骸骨沙海’救出的數百‘沙之民’鄉親,為求穩妥,從另一條更隱蔽但較遠的路線返回,此刻應仍在途中。這位是阿吉兄弟,塔裡克族長之子,我們的嚮導,冇有他,我們絕無可能穿越‘死亡迴廊’返回。”
“死亡迴廊?”蘇青禾和陸謙同時倒吸一口涼氣,顯然知道那是什麼地方。蘇青禾看向阿吉的目光多了幾分鄭重和感激:“阿吉小兄弟,辛苦了!塔裡克族長和‘沙之民’的義舉,平安縣上下,銘記在心!”
阿吉有些靦腆地搖搖頭,用不太熟練的官話說道:“阿爸說,黑袍魔鬼是所有人的敵人。能幫上忙,就好。”
時間緊迫,阿爾斯榔顧不上寒暄,語速極快地將西線經曆擇要道來:如何追蹤線索深入“骸骨沙海”,發現“暗瞳”秘密營地與邪惡的血祭儀式;如何救出塔裡克族長與部分“沙之民”,得知“寂滅之眼”古城與“吞星之獸”的可怕傳說;如何遭遇“影月”大祭司的能量投影,其展現出的恐怖實力與對“星髓”、“碎片”的必得之心;石平將軍識破“月晦之夜”的陰謀,決定分兵,由他率精銳攜帶情報與周文瀾冒險穿越“死亡迴廊”急返;途中遭遇“沙鼬”小隊伏擊,得知“影月”已下令不惜代價攔截;以及最終看到平安縣外圍狼煙,一路遭遇潰兵,得知外圍哨卡儘失的噩耗……
儘管阿爾斯榔已儘量簡略,但其中資訊之驚人、過程之凶險,依舊讓蘇青禾和陸謙聽得麵色數變,眉頭越皺越緊。當聽到“影月”大祭司展現的詭異手段和“月晦之夜”、“吞星之獸”這些字眼時,兩人更是交換了一個無比凝重的眼神。
“果然,‘暗瞳’所圖,遠非尋常寇掠。”蘇青禾聽完,緩緩坐回椅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利用古城遺蹟,行逆天之舉……若真讓其在‘月晦之夜’功成,恐怕不止西疆,整個北地乃至中原,都將麵臨浩劫。”
陸謙則更關注眼前的危機:“百夫長帶回的情報至關重要,證實了‘暗瞳’主力正在西線聚集,意圖舉行某種可怕儀式。而城外這些敵軍,恐怕既是想趁虛奪取平安縣,斷我西征軍後路,也是為了配合西線行動,牽製我方力量,甚至可能……城內也有他們想要的東西,或者想要接應的人。”他說著,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周文瀾。
周文瀾心中一凜,下意識地按住了懷中革囊。
蘇青禾點點頭,接過話頭,語氣沉重:“不瞞百夫長、文瀾,自石平將軍率西征軍主力開拔後,這平安縣城周邊,就未曾真正太平過。起初隻是小股馬匪、流寇,趁著邊軍力量空虛,襲擾商路,劫掠零散村落,雖造成困擾,但尚在可控之內。我與陸主簿也加強了巡防,清剿了幾股,本以為能震懾宵小。”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然而,約莫半月前,情況開始急轉直下。襲擊變得頻繁、有組織,且手段愈發狠辣,不再滿足於劫掠財物,開始有目的地襲擊小型戍所、烽燧,殺傷兵卒。更關鍵的是,從一些倖存者和哨探帶回的零散資訊,以及你們剛剛的證實,可以確定,襲擊者中混入了黑袍人的蹤跡,行事風格與之前出現的‘暗瞳’妖人一般無二。這絕非尋常馬匪流寇能為!”
陸謙補充道:“我們判斷,這是‘暗瞳’的外圍力量,趁我軍主力西進,開始有組織地滲透、煽動,並很可能與境內某些早有異心、或與‘暗瞳’暗通款曲的勢力勾結在了一起。他們熟悉地形,瞭解邊軍佈防的規律,甚至可能……在城內也有眼線內應。”
“內應?”阿爾斯榔眉頭一擰,草原人直來直去的性格讓他對此尤為痛恨。
蘇青禾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輿圖前,指著上麵用硃筆圈出的幾個點,又用墨筆劃掉了幾個:“你們看,這是近半月來遇襲的戍堡、烽燧和商隊。襲擊的時間、地點,往往卡在巡防間隙、換防之時,或是選擇守備相對薄弱、但位置關鍵的節點。一次兩次或許是巧合,但如此頻繁精準……不得不讓人懷疑。”
他的手指重重點在代表平安縣城的圖標上,聲音轉冷:“而且,據陸主簿暗中查訪,近日城中糧價、鐵器價格,乃至一些特定藥材的價格,均有異常波動。某些商行、貨棧,動作也頗為蹊蹺。這平安縣城,看似在我掌控之下,實則暗流湧動,恐有碩鼠藏於倉廩之中,與城外餓狼裡應外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