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煙!”
這嘶啞而驚惶的喊聲,如同冰水澆頭,瞬間將眾人剛剛脫離“死亡迴廊”的短暫慶幸與疲憊沖刷得一乾二淨。所有人掙紮著起身,手搭涼棚,望向東北天際。
冇錯,是狼煙!而且不止一道!
在晴朗無風的日子裡,那數道筆直升騰的黑色煙柱異常清晰,如同大地刺向蒼穹的警訊之矛。煙柱粗壯,顏色深黑,顯然燃燒的是狼糞混合了其他易燃物,是邊軍最高級彆的預警信號——示警外敵大規模入侵,或內部有重大變故!
狼煙升起的方位,根據戈壁地形和太陽方位判斷,正是平安縣外圍防線,大約在東北方向五十到八十裡處。那裡設置有數座烽燧,彼此呼應,一旦一處遇襲或發現大規模敵軍,便會點燃狼煙,依次傳遞,直至縣城。
“一道、兩道、三道……至少有四道!”一名眼神銳利的邊軍老卒聲音發顫,“是黑狼煙!最緊急的軍情!平安縣……出事了!”
阿爾斯榔的心直往下沉,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竄起,瞬間蔓延全身,連三日跋涉的酷熱和乾渴似乎都被凍結了。他最擔心的事情,恐怕正在發生。“暗瞳”在西線“骸骨沙海”和“失落之城”搞出那麼大動靜,絕不可能對近在咫尺的平安縣毫無圖謀。他們能派出“沙鼬”小隊在綠洲設伏攔截,自然也能調集力量,對平安縣這個西征軍最重要的後方基地下手!狼煙升起,說明敵蹤已現,且規模不小,平安縣外圍防線很可能已經接敵,甚至……已經失守?
“百夫長,怎麼辦?”周文瀾的聲音也帶著難以掩飾的焦慮。他懷中的“源泉之心”碎片似乎感應到了他劇烈的心緒波動,微微發熱,但那熱度此刻隻讓人感到更加焦灼。阿吉也緊緊握住腰間的匕首,他雖然不太懂中原的烽火製度,但那不祥的黑色煙柱和眾人凝重的臉色,已說明瞭一切。
短暫的死寂。隻有風吹過戈壁礫石的嗚咽,和眾人粗重而不安的喘息聲。
阿爾斯楞的目光死死鎖定著那幾道狼煙,彷彿要從中看出平安縣此刻的戰況。他的胸膛急劇起伏了幾下,猛地吸了一口戈壁乾燥而冰冷的空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和身體極度的疲憊。現在,不是慌亂的時候。
“全體都有!”阿爾斯楞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與不安,“檢查裝備,整理馬匹,能動彈的,立刻上馬!傷員和實在走不動的兄弟,相互照應,隨後跟來!”
他的命令簡潔而迅速:“阿吉,你帶路,找最近的水源!人喝馬飲,但隻給一刻鐘時間!老哈森,你帶三個人,騎最快的馬,立刻前出探查!不要接敵,摸清狼煙起處情況,敵軍大致規模、動向,平安縣方向有無更多烽煙,速去速回!”
“是!”被點名的老兵哈森毫不遲疑,立刻點了三名同樣精悍的騎士。儘管人馬皆疲,但此刻軍情如火,四人翻身上馬,雖然戰馬也已脫力,但在主人的催促下,依舊奮起餘力,朝著狼煙方向絕塵而去,揚起一溜黃塵。
隊伍迅速行動起來。求生的本能和軍情的緊急,壓倒了身體的極限。眾人互相攙扶著,在阿吉的指引下,幸運地在戈壁一處背風的岩壁下,找到了一小窪渾濁的積水,似乎是昨夜一場微雨所積。水質極差,但此刻無異於瓊漿玉液。人馬輪流痛飲,儘管腥澀,卻讓乾涸的喉嚨和身體得到了些許滋潤。又找出最後一點乾糧碎屑,混著水勉強嚥下,恢複一絲氣力。
一刻鐘時間,轉瞬即逝。阿爾斯楞冇有絲毫耽擱,立刻下令上馬出發。此刻隊伍能騎乘的戰馬隻剩六十餘匹,且大多狀態不佳。阿爾斯楞讓最疲憊的士兵兩人一騎,或由狀態稍好的戰友攜帶,無論如何,必須儘快向平安縣方向靠攏。
隊伍在戈壁灘上迤邐前行,速度雖然無法與全盛時期相比,但比起在“死亡迴廊”中的掙紮,已是快了許多。所有人的心都揪緊了,目光不時投向東北方。那幾道狼煙依舊在升騰,彷彿永不熄滅的警世烽火。
途中,他們遇到了零星從平安縣方向逃來的牧民和商旅,個個驚慌失措。從他們語無倫次的敘述中,拚湊出一些零碎的資訊:大約兩天前,平安縣外圍就開始出現不明身份的武裝馬隊,襲擊哨所和零星村落。昨天開始,狼煙就斷斷續續點起,今天更是黑煙沖天,據說有大隊人馬正在逼近平安縣,人數眾多,來勢洶洶。縣城已經緊閉四門,全城戒嚴了。
“大隊人馬?是什麼人?馬匪?還是……”阿爾斯榔追問。
逃難者紛紛搖頭,麵露恐懼:“看不清旗號,打扮也雜得很,有馬匪,有流寇,還有些……有些穿黑衣服的,邪性得很!聽說……聽說他們還驅趕著吃人的怪物!”
黑袍人!怪物!果然是“暗瞳”!
阿爾斯榔和周文瀾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與怒火。“暗瞳”果然動手了!而且時機拿捏得如此之準,正是在西征軍主力被牽製在“骸骨沙海”、石平將軍和自己這支攜帶關鍵情報的小隊尚未返回的空檔期!他們想趁虛而入,端掉西征軍的後方基地,截斷歸路,甚至搶奪可能存在於平安縣的某些東西!
“加速前進!”阿爾斯楞咬牙下令,儘管知道以隊伍目前的狀態,強行軍風險極大,但每耽擱一刻,平安縣就多一分危險。蘇青禾大人、陸謙主簿,還有城中的百姓、傷員、他們留下的袍澤……絕不能有失!
又前行了約二十裡,前方塵頭起處,先前派出的哨探老哈森等人疾馳而回。老哈森臉色鐵青,身上帶著傷,坐騎更是口吐白沫,顯然經曆了激烈追逐。
“百夫長!”老哈森滾鞍下馬,聲音急促,“狼煙是從黑石烽燧、野狼坳、斷頭崖三處幾乎同時燃起的!我們抵近黑石烽燧約五裡,發現烽燧已……已被攻破,留守的弟兄全部戰死。敵軍……敵軍數量極多,漫山遍野,怕不下數千之眾!正分作數股,向平安縣方向推進!其中確有黑袍人身影,還有……還有那種形貌古怪、力大無窮的怪物!我們試圖再靠近些,被他們的遊騎發現,交手一陣,折了一個弟兄,好不容易纔擺脫!”
數千之眾!還有黑袍人和怪物!平安縣能戰之兵,滿打滿算加上團練,也不過兩千餘人,還要分守四門,抵禦有備而來的強敵……
阿爾斯楞的心沉到了穀底。但他知道,此刻自己就是這支疲憊之師的主心骨,絕不能流露出絲毫慌亂。
“哈森,你們做得很好,辛苦了。”他拍了拍老哈森的肩膀,目光掃過身邊一張張因疲憊、乾渴和此刻聽聞噩耗而更顯憔悴、卻又燃燒著熊熊怒火的臉龐。
“弟兄們!”阿爾斯楞的聲音在戈壁的風中傳開,嘶啞,卻如同金鐵交鳴,“你們都聽到了!‘暗瞳’的雜種,趁我們不在,想抄我們的老家,想害我們的父母官,想殺我們的父老鄉親!你們說,我們能答應嗎?!”
“不答應!!”怒吼聲沖天而起,儘管聲音因乾渴而嘶啞,但那其中蘊含的殺意與決絕,卻如同火山般噴發。這些剛剛從“死亡迴廊”地獄中生還的勇士,眼中冇有絲毫懼意,隻有對敵人的刻骨仇恨和保衛家園的熊熊戰意。
“對!不答應!”阿爾斯楞抽出腰間的彎刀,刀鋒在戈壁的烈日下反射著刺眼的寒光,“我們是狼!是從地獄裡爬回來的狼!現在,豺狗想闖進我們的窩,叼走我們的崽子!你們說,該怎麼辦?!”
“殺!殺!殺!!”怒吼聲一浪高過一浪,疲憊彷彿在這一刻被怒火燃燒殆儘。
“上馬!”阿爾斯楞刀鋒指向平安縣方向,聲音斬釘截鐵,“目標,平安縣!讓那些黑袍雜種和他們的走狗看看,想動我們的家,得先問過老子手裡的刀答不答應!全速前進!”
“吼!”
六十餘騎,人馬雖疲,士氣如虹,如同離弦之箭,向著狼煙升起、戰火將燃的平安縣,發起了決死的衝鋒。身後,是剛剛掙脫的死亡荒漠;前方,是即將降臨的血火戰場。但,無人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