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那片被死亡籠罩的綠洲,阿爾斯楞率領的百人輕騎如同離弦之箭,一頭紮進了東南方向沉沉的夜幕。阿吉一馬當先,他手中的古老皮卷地圖在“死亡迴廊”區域隻有一道粗獷的、幾乎筆直的箭頭標記,旁邊用硃砂勾勒著幾個扭曲的、彷彿痛苦哀嚎的骷髏標記,令人望而生畏。
起初的半夜尚算平靜,隻是腳下的沙地逐漸變得不同——沙粒更細,顏色更深,在黯淡的星光下泛著一種不祥的鉛灰色。馬蹄踏上去,發出的不是尋常的沙沙聲,而是一種沉悶的、彷彿踩在朽骨上的嚓嚓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硫磺和金屬鏽蝕混合的異味,令人鼻腔發乾,心頭莫名煩躁。
“進入‘迴廊’邊緣了。”阿吉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縹緲,他緊了緊裹在頭上的防沙頭巾,隻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從現在開始,不能信星星,也不能信感覺。這裡的天空和大地,都會騙人。”
他的話很快應驗。當天邊泛起第一縷魚肚白時,眾人驚訝地發現,原本應該高懸於東方天際的啟明星,位置似乎有些飄忽不定,而其他熟悉的星辰方位也顯得紊亂。攜帶的簡易指南針指針更是瘋狂地旋轉、擺動,最後無力地垂下,徹底失靈。
“地磁混亂,是真的。”周文瀾臉色凝重,他嘗試感應懷中“源泉之心”碎片與地脈的聯絡,卻發現此地的地脈能量如同被攪渾的泥潭,紊亂而狂躁,碎片傳來的反饋時斷時續,模糊不清。反倒是那枚黑色“星髓”寶石,在貼近額頭、集中精神時,能傳來一絲極其微弱但相對穩定的清涼感,似乎在混亂中隱約指向某個方向,但這種感應消耗極大,且時靈時不靈。
真正的考驗,在日出後降臨。
“死亡迴廊”的乾旱與酷熱,遠超眾人之前經曆的任何沙漠地帶。太陽彷彿就懸在頭頂三尺之處,無情地炙烤著大地。冇有風,空氣乾燥得彷彿一點即燃,吸進肺裡都帶著灼痛。沙地在烈日下升騰起扭曲的熱浪,遠處的景物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晃動、變形,極易產生海市蜃樓般的幻覺。有人曾看見前方出現一片碧藍的湖泊,興奮地策馬奔去,卻險些衝下隱藏的流沙陡坡;有人恍惚間看到綠樹成蔭的河穀,走近才發現隻是幾叢枯死的、奇形怪狀的蝕骨灌木。
缺水,是最大的敵人。儘管出發前已儘量集中攜帶,但在這種極端環境下,人體水分流失速度快得驚人。水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嘴脣乾裂出血,喉嚨如同被沙紙摩擦,每一次吞嚥都帶來劇痛。戰馬也喘著粗氣,口鼻泛著白沫,步伐開始踉蹌。
阿爾斯楞嚴格管控著飲水,每人每天隻有最低限度的幾口,馬匹更是隻能潤潤口鼻。即便如此,到第二天下午,飲水已近乎告罄。乾糧是粗糙的肉乾和硬得能崩掉牙的餅,在極度缺水的狀態下,難以下嚥,勉強吞嚥下去,也彷彿在腸胃裡燒灼。
“不能停!停下就會死在這裡!”阿爾斯楞的聲音嘶啞如破鑼,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他身先士卒,牽著已有些脫力的戰馬,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隊伍最前麵。他的嘴唇也早已乾裂出血,臉上覆蓋著厚厚的沙塵,隻有那雙眼睛,依舊如同戈壁上的鷹隼,銳利地掃視著前方,尋找著任何可能的水源跡象,哪怕隻是一點點潮濕的沙土,或者一叢顏色略深的耐旱植物。
阿吉的狀態相對好些,他對乾旱的忍耐力遠超常人,但此刻也是麵色憔悴,緊緊握著那幾塊“避沙符”。符石在這裡的反應時強時弱,有時滾燙預警流沙,有時卻又毫無反應,彷彿也在這混亂的地域失了效。他更多是依靠祖輩口耳相傳的、對沙丘走向、岩石紋理和極少數特殊植物分佈的記憶,在混亂中艱難地辨彆著方向。有幾次,他幾乎要帶錯路,是周文瀾在精神極度疲憊時,強行集中意念溝通“星髓”寶石,那寶石在關鍵時刻微微發熱,指向某個與阿吉直覺相悖的方向,才避免了隊伍陷入絕境。
第二日夜晚,氣溫驟降,與白天的酷熱形成冰火兩重天。寒風如同刀子般刮過,穿透單薄的衣物,帶走身體最後一點熱氣。眾人隻能擠在一起,靠彼此的體溫和幾塊冰冷堅硬的石頭擋風,瑟瑟發抖地熬過寒夜。戰馬互相依偎取暖,發出低低的悲鳴。
第三天,是真正的煉獄。水,徹底喝光了。乾糧也所剩無幾。有人開始出現嚴重的脫水症狀,頭暈目眩,產生幻聽幻視。一匹戰馬終於支撐不住,哀鳴一聲倒地不起,口吐白沫,很快冇了氣息。看著倒斃的夥伴,其他的戰馬眼中也流露出悲哀與絕望。
“堅持住!看到前麵那片顏色不一樣的天空了嗎?那裡就是迴廊的出口!是戈壁!”阿吉的聲音因為乾渴而嘶啞破裂,卻帶著狂喜,指著地平線儘頭。那裡,天空的顏色似乎不再是那種令人絕望的灰黃,而是隱隱透出一種更清朗的灰藍色。
這微弱的不同,卻成了所有人最後的強心劑。求生的慾望壓倒了身體的極限,隊伍爆發出最後的力量,踉蹌著,互相攙扶著,向著那希望的方向挪動。
每一步都重若千鈞,肺像破風箱一樣拉扯,眼睛被汗水和沙塵模糊。但冇有人停下,冇有人放棄。阿爾斯楞幾乎是用意誌在拖動著身體前行,他回頭看向隊伍,那一張張被風沙和乾渴折磨得幾乎脫形的臉上,眼神卻依舊燃燒著不屈的火焰。
近了,更近了。腳下鉛灰色的、令人不安的細沙逐漸被更多粗糲的碎石和沙礫混合的地麵取代。空氣中那股硫磺鏽蝕的味道在變淡,雖然依舊乾燥,卻不再有那種灼燒肺腑的刺痛感。地平線上,不再是扭曲晃動的熱浪幻影,而是一片廣袤的、灰黃色的堅實土地——戈壁!
“出來了!我們出來了!”不知是誰,用儘最後力氣嘶吼了一聲,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百人的隊伍,此刻還能站立的,不足八十。戰馬倒斃了十餘匹,其餘的也大多骨瘦如柴,搖搖欲墜。所有人的嘴唇都乾裂出血口,臉上是烈日和風沙刻下的深深痕跡,衣衫襤褸,形同乞丐。
但,他們終究是活著衝出了“死亡迴廊”!用了三天兩夜,在地獄的邊緣走了一遭,付出了近三十條鮮活的生命,耗儘了所有的給養,但,他們成功了!踏在戈壁堅實土地上的那一刻,許多人癱倒在地,貪婪地呼吸著雖然乾燥卻“正常”的空氣,也有人跪倒在地,親吻著粗糙的沙礫,喜極而泣。
阿爾斯楞拄著彎刀,劇烈地喘息著,望著身後那片依舊籠罩在詭異熱浪中的死亡地域,又看向東方。那裡,應該是平安縣的方向。情報,終於搶在“月晦之夜”前送出來了……嗎?
他剛想下令尋找水源,讓隊伍稍作喘息,身旁負責瞭望的士兵忽然指著東北方向,用嘶啞的聲音驚恐地喊道:“百夫長!你看!狼煙!”
阿爾斯楞心頭猛地一沉,霍然轉頭望去。隻見東北方向,遙遠的地平線上,數道粗黑的煙柱,正筆直地升上晴朗的天空,在蔚藍的天幕下,顯得格外刺眼,格外不祥。那個方向……正是平安縣外圍哨所預警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