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過那片詭異的流沙區後,隊伍在阿吉的帶領下,又艱難跋涉了近兩個時辰。日頭西斜,沙漠的灼熱開始被漸漸升起的寒意取代,但疲憊和乾渴卻如同附骨之疽,折磨著每一個人。阿吉口中的“眼淚湖”綠洲,成為了支撐大家前進的最後念想。
按照地圖和阿吉的記憶,“眼淚湖”是一處依靠地下泉水滋養的小型綠洲,藏在一片風蝕蘑菇岩群的環抱之中,位置極為隱蔽,水質清甜,是這條古老商道上鮮為人知的珍貴水源地,也是“沙之民”長途遷徙時的重要中轉站。
“快到了,就在前麵那片蘑菇岩後麵。”阿吉指著前方一片在夕陽下投出長長陰影的、奇形怪狀的風蝕岩柱群說道。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眼中也帶著一絲期待。有了水源,就能讓虛弱的族人和疲憊的將士們得到真正的喘息,補充水囊,或許還能找到一些可食用的沙漠植物或小動物。
眾人精神一振,加快腳步。然而,隨著越來越接近,阿吉的眉頭卻漸漸皺了起來,腳步也慢了下來。
“不對……”他喃喃道,鼻子用力嗅了嗅空氣。空氣中,不僅冇有綠洲應有的濕潤水汽和植物清香,反而隱隱飄來一股……淡淡的、難以形容的甜腥味,夾雜著東西燒焦後的糊味,以及一種更令人不安的、類似金屬鏽蝕的淡淡腥氣。
阿爾斯楞和周文瀾也察覺到了異常,對視一眼,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阿爾斯楞打了個手勢,身後精銳立刻分散開來,呈戰鬥隊形,小心翼翼地向那片蘑菇岩區域靠近。
繞過最外圍幾根巨大的、如同蘑菇傘蓋般的岩石,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瞬間僵在原地,如墜冰窟。
想象中的水波粼粼、綠意盎然並未出現。呈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片死寂的、近乎枯朽的慘狀。
所謂的“湖”,如今隻剩下中心一小窪渾濁不堪、顏色發黑髮綠的泥漿,水麵上漂浮著翻著肚皮的死魚和不知名昆蟲的屍體,散發出一陣陣令人作嘔的腐敗氣味。湖岸周圍,原本應該鬱鬱蔥蔥的耐旱灌木和胡楊林,此刻全部呈現一種詭異的焦黑色,枝葉枯萎捲曲,如同被烈火焚燒過,又像是被某種毒液瞬間抽乾了所有生機,毫無生氣地矗立著,在昏黃的夕陽下,如同一片猙獰的鬼影。
這還不是最令人心悸的。
綠洲邊緣,那些原本供旅人休憩的簡陋石台和背陰處,散落著明顯的戰鬥痕跡——沙地上有淩亂密集的腳印、折斷的武器、破碎的陶罐,以及……大片大片已經變成黑褐色的、滲入沙地的血跡。幾具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枯萎的灌木叢中,從他們襤褸的、帶有“沙之民”特征的服飾來看,顯然是這裡的居民或者路經此地的旅人。更刺目的是,在這些屍體旁,還散落著幾片熟悉的、邊緣有暗紅紋路的黑色布片——正是“暗瞳”黑袍的碎片!
“是黑袍魔鬼!他們來過這裡!殺了人!”一名“沙之民”青年悲憤地低吼,就要衝上前去檢視族人屍體。
“等等!”阿吉一把拉住他,聲音顫抖,不僅是因為悲憤,更是因為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他指著那潭渾濁發綠的水窪,以及周圍焦黑的植物,“看那些水,那些樹……不像是普通的屠殺。水被汙染了,樹也死了,是邪法!他們用邪法汙染了水源,殺死了綠洲的生命!”
周文瀾強忍著空氣中的異味和心中的憤怒,走到水潭邊,蹲下身,仔細觀察。水色暗綠髮黑,表麵漂浮著一層油漬般的物質,隱隱有細微的、令人不安的氣泡從底部冒出。他不敢觸碰,但從這顏色和氣味,以及周圍植物詭異的死狀判斷,這絕不僅僅是投毒那麼簡單。他想起了“骸骨沙海”營地中那些用於邪惡儀式的容器和沸騰的血池。難道“暗瞳”連這種偏遠綠洲都不放過,也要進行某種汙染或獻祭?
阿爾斯楞則更關注戰鬥痕跡。他仔細檢查了地上的腳印、武器折斷的茬口、血跡的噴濺方向,又看了看那些屍體上的傷痕。“戰鬥發生的時間不長,最多不超過兩天。看腳印,襲擊者人數不多,但其中有那種怪物的足跡。”他指了指沙地上幾個遠比人類腳印寬大、帶有爪痕的印記,與他們在“骸骨沙海”見過的合成獸腳印相似。“防守的一方……人更少,而且似乎是被突襲,抵抗很短暫。”
石平也走了過來,她撿起一片“暗瞳”的黑袍碎片,用手指撚了撚布料邊緣那暗紅色的紋路,又看了看周圍的環境,清冷的眸子裡寒光閃爍:“他們不是偶然經過。看這綠洲的位置,如此隱蔽,若非有明確目標或嚮導,很難找到。他們是專門衝著這裡來的。殺人,汙染水源,摧毀補給點……這是在清理後方,阻斷可能的支援路線,也是在向我們,或者向所有試圖西行的人示威。”
她頓了頓,看向東方,那是他們來路的方向,也是平安縣的方向。“而且,從戰鬥痕跡和屍體狀況看,襲擊就發生在最近。結合之前發現的那幾隻偵察怪物……我們的行蹤,很可能已經暴露了。有敵人,搶在我們前麵,抄了近路,或者有我們不知道的快捷方式,提前抵達了這片綠洲,並且在這裡設下了這個‘死亡陷阱’。”
“陷阱?”周文瀾心中一凜。
“對,陷阱。”阿爾斯榔介麵,聲音低沉,“如果我們是普通的旅人或者潰兵,經過長途跋涉,極度饑渴,突然看到一處綠洲,哪怕它有些異樣,也大概率會冒險取水,或者在此休息。而這被汙染的水……”他看了一眼那潭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泥沼,“喝下去會是什麼後果,可想而知。就算不喝水,這裡的死寂和戰鬥痕跡,也會讓我們驚慌,暴露行蹤。他們或許就在附近某處,等著我們上鉤。”
彷彿是為了印證阿爾斯楞的話,遠處一座較高的蘑菇岩頂端,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反光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為是夕陽的錯覺。
“有埋伏!”阿爾斯榔低喝一聲,所有人瞬間進入戰鬥狀態,迅速尋找掩體,刀出鞘,箭上弦,緊張地環顧四周。
然而,除了風聲穿過枯死枝杈發出的嗚咽,以及那潭死水中偶爾冒出的氣泡破裂聲,四週一片死寂。那反光再也冇有出現。
是疑兵之計?還是敵人極為耐心,在等待最佳時機?
夕陽的餘暉將這片死亡綠洲染上一層淒豔的血紅色,枯萎的樹林如同張牙舞爪的妖魔。原本代表著生命與希望的綠洲,此刻卻變成了瀰漫著死亡與詭計的絕地。前路被阻,水源被毀,暗處還可能隱藏著致命的敵人。東歸之路,似乎在這一刻,被徹底掐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