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歸的路,在阿吉的引領下,起初還算順利。那條沿古老乾涸河穀蜿蜒的秘徑,確實隱蔽,兩側高聳的風蝕崖壁遮擋了大部分視線和風沙,也一定程度上避開了“骸骨沙海”邊緣瀰漫的、令人不安的死亡氣息。然而,沙漠的殘酷從未遠離,尤其是在“暗瞳”肆虐之後的這片土地。
隊伍沉默地前行,隻有沙靴踩在鬆軟沙礫和粗糲碎石上的沙沙聲,以及駱駝偶爾發出的低沉響鼻。獲救的“沙之民”們相互攙扶,雖然虛弱,但求生的渴望支撐著他們邁動腳步。聯軍將士則保持著高度警惕,斥候前出,後衛斷後,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追兵或沙海中的其他危險。
日頭漸高,河穀內如同一個巨大的烤箱,熱浪從頭頂和兩側岩壁輻射而來,空氣乾燥得彷彿能吸走肺裡最後一絲水分。即使有阿吉尋找的、偶爾從岩縫滲出的涓涓細流補充,飲水依然緊張,每個人的嘴唇都乾裂起皮。
“前麵河道會變寬,有一片比較平坦的沙地,我們可以在那裡短暫歇腳,避開最毒的日頭。”阿吉指著前方一處河穀拐彎處說道。他手中的“避沙符”石塊一直很安靜,隻是被體溫焐得微溫。
然而,就在隊伍即將抵達那片預想中的歇腳地時,異變突生。
走在最前麵的阿吉,腰間皮囊裡的一塊灰白色、帶有螺旋紋路的“避沙符”突然毫無征兆地變得滾燙,甚至隔著皮囊都能感到灼熱!阿吉臉色一變,猛地抬起右臂,握拳高舉——這是事先約定的緊急停止信號。
整個隊伍瞬間刹住腳步,警惕地環顧四周。前方是一片看似平坦、與周圍彆無二致的灰黃色沙地,在烈日下泛著令人目眩的光。
“不對勁!”阿吉低聲道,聲音帶著罕見的緊張。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那塊變得滾燙的灰白“避沙符”取出,放在沙地上。隻見符石不僅發燙,表麵那些古老的螺旋紋路竟然開始散發出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土黃色光芒,並且微微震動起來。
“流沙!而且是……很大一片!”阿吉倒吸一口涼氣,連忙示意所有人後退,“符石隻有遇到大規模、活躍的地脈變動或者流沙陷阱纔會這樣反應!前麵那片沙地下麵,恐怕是空的,或者有地下暗河改道,形成了極不穩定的流沙層!”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前方那片看似平靜的沙地邊緣,一處沙麵忽然毫無征兆地向下凹陷了一小塊,細沙如同流水般無聲地滑落,形成一個微小的漩渦,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這細微的變化,在平常幾乎難以察覺,但在此時神經緊繃的眾人眼中,卻顯得格外驚心。
“怎麼會?”阿爾斯楞皺眉,看著阿吉手中的皮卷地圖,“地圖上標註這裡應該是相對穩固的古河道沉積層。”
阿吉的臉色非常難看,他指著地圖上那個區域,又看了看周圍的地形,尤其是岩壁上某些不正常的、較新的水漬痕跡和裂縫:“地圖冇錯,以前這裡確實穩固。但現在……你們看那些岩壁,還有沙子的顏色和質地。”他抓起一把腳下的沙,又指了指前方那片沙地的沙,“這裡的沙粒更粗,顏色偏黃。前麵的沙,更細,顏色發灰白。而且,岩壁上的水痕,是新的,說明最近有水流劇烈沖刷或滲透過,改變了下麵的結構。”
他抬起頭,眼中帶著憤怒和悲涼:“是那些黑袍魔鬼!他們在‘骸骨沙海’,在‘失落之城’附近,肯定在瘋狂地抽取更深處的、古老的地下水脈!用來支撐他們的邪法,或者餵養他們製造的那些怪物!地下水被大量抽走,地下的結構就空了,不穩定了,上麵的沙層失去支撐,就變成了吃人的陷阱!不止這裡,恐怕現在整個西邊大沙海,很多以前安全的道路,都變得危險了!他們在……在殺死這片沙漠!”
周文瀾聞言,心頭沉重。他想起了“骸骨沙海”中那些被汙染的水源,想起了那些被抽乾生命力的“祭品”,想起了“影月”投影那漠視一切的眼神。“暗瞳”為了他們的目的,不僅在踐踏生命,也在肆無忌憚地破壞著這片土地賴以生存的基礎。這種涸澤而漁的瘋狂,足以說明他們所圖之大,也說明其行徑的毀滅性。
“能繞過去嗎?”石平冷靜地問道,目光掃視著兩側近乎垂直的崖壁。
阿吉仔細觀察地形,又拿出其他幾塊“避沙符”感應了一下,最終無奈地搖頭:“河道在這裡被崖壁收緊,繞不過去。流沙範圍看起來不小,而且符石反應這麼強烈,說明下麵極不穩定,可能不是普通的流沙坑,而是很大一片‘活沙區’,強行通過,就算用木板、繩索輔助,風險也極大,一旦陷進去,神仙難救。而且,駱駝和虛弱的人根本過不去。”
“那怎麼辦?原路返回找其他路?時間來不及了!”一名灰狼部將領焦急道。他們必須儘快將情報送回,每一刻都耽擱不起。
阿吉咬咬牙,再次伏地,側耳貼在沙地上,凝神細聽了片刻,又仔細觀察了風向和沙麵極細微的流動。“也許……還有一個辦法,但很冒險。”他抬頭看向石平和阿爾斯楞,“這片流沙區,感覺是最近才大規模形成的,可能還冇‘長成’最要命的那種‘無底沙渦’。它的邊緣,靠近我們這邊崖壁的地方,沙層下麵可能還有部分原來的河床硬地。我們可以緊貼著崖壁,用最輕最快的速度,一個一個快速通過。但前提是,絕對不能停留,絕對不能踩到稍微靠外的地方,而且……”他看向隊伍中那些虛弱的“沙之民”和馱著物資的駱駝,“他們和駱駝,絕對不能走,太重了。”
這意味著,必須分兵,甚至可能放棄部分輜重。
石平與阿爾斯楞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阿爾斯楞沉聲道:“我和我的狼騎,還有石指揮的部分親衛,護著周先生和幾名最熟悉路的‘沙之民’兄弟先過。我們人少,動作快。過去之後,立刻建立防線,用繩索接應。石指揮,你帶大隊和輜重、駱駝,還有虛弱的鄉親們,先退回後麵那個拐彎處相對安全的地方等待。等我們過去探明情況,找到安全路徑,再回來接應,或者指引你們繞更遠的路。”
這是目前看來最穩妥,但也最耗時的方案。
就在眾人權衡之際,後方擔任警戒的哨騎忽然發來急促的鳥鳴信號——有情況!
“是追兵?這麼快?”眾人心頭一緊。
很快,哨騎回報,並非大隊追兵,而是發現了幾隻疑似“暗瞳”馴養的、能在沙下潛行的偵查型怪物在遠處窺探,已被射殺或驅趕,但行蹤很可能已經暴露。
“冇時間猶豫了!”阿爾斯楞當機立斷,“就按剛纔說的,我先帶精銳和周先生、阿吉過去探路!石指揮,大隊交給你了!如果我們過去後發現路不通,或者遭遇襲擊,會發響箭為號!”
情況緊急,石平也不再遲疑,點頭道:“好!百夫長小心!我們在此固守待援!”
阿爾斯榔立刻點了二十名最精銳、身手最敏捷的灰狼騎兵,連同周文瀾、阿吉,以及三名身體相對較好的“沙之民”青年。眾人卸下不必要的重物,隻攜帶武器、水囊和少量乾糧。阿吉將那塊反應最強烈的灰白“避沙符”用繩子拴了,遠遠拋向前方沙地邊緣,符石落在沙上,光芒更盛,甚至微微下陷,看得眾人心驚肉跳。
“跟緊我,每一步都踩在我的腳印上!快!”阿吉低喝一聲,深吸一口氣,如同靈巧的沙狐,猛地竄出,緊貼著左側陡峭的崖壁,腳踩在崖壁與沙地交界處那些裸露的、相對堅實的礫石和硬土上,速度極快地向對岸掠去。
阿爾斯榔緊隨其後,周文瀾等人依次跟上。腳邊不到一尺,就是那片泛著死亡灰白色的流沙區,彷彿一張巨口,隨時準備吞噬一切。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將輕身功夫提到極致,不敢有絲毫停頓。
突然,隊伍中間一名“沙之民”青年因為過度緊張,腳下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身體一歪,驚呼一聲,眼看就要向流沙區倒去!
千鈞一髮之際,緊隨其後的阿爾斯榔反手一探,如同鐵鉗般抓住了他的胳膊,低吼一聲,硬生生將他拽了回來。但這一耽擱,阿爾斯楞自己腳下受力不均,踩碎了一片風化的岩殼,半個腳掌滑入了流沙邊緣!
細沙瞬間湧上,彷彿擁有生命般纏繞住他的小腿,傳來一股巨大的吸力!阿爾斯楞悶哼一聲,氣血運轉,就要發力拔出。
“彆用力掙紮!會陷得更快!”已經快到對岸的阿吉回頭看見,急得大喊。
周文瀾就在阿爾斯楞身後,情急之下,也顧不得許多,從懷中掏出一物,卻是那枚“源泉之心”碎片。他不知道這有冇有用,但死馬當活馬醫,將碎片對準阿爾斯楞腳下的流沙。
奇蹟發生了!碎片並無光芒放出,但阿爾斯楞腳下那片流沙,卻彷彿受到了某種無形的擾動,吸力猛地一滯,甚至微微向外擴散了一圈。阿爾斯楞抓住這電光石火的間隙,猛地一提氣,另一隻腳在崖壁上重重一蹬,整個人如同大鳥般拔地而起,帶著一串沙礫,落在了前方安全處。
就這麼一耽擱,又有兩名士兵腳下沙地鬆動,險象環生。對岸的阿吉已經到達,迅速拋過來一條長繩。眾人抓住繩索,相互借力,連拉帶拽,總算有驚無險地全部渡過了這片死亡流沙區。最後一人上岸時,他原先站立處的沙麵轟然塌陷下去一大塊,露出下麵黑黢黢的、深不見底的虛空,看得所有人後背發涼。
回望對岸,石平等人正焦急等待。阿爾斯楞抹了把冷汗,對周文瀾道:“周先生,你那碎片……剛纔好像起了作用?”
周文瀾也是心有餘悸,看著手中恢複平靜的符匙,搖了搖頭:“我也不知,或許是巧合。這流沙,似乎對地脈能量異常敏感。”他心中卻暗自思忖,符匙能引動地脈能量,是否也對這種因能量失衡造成的流沙有某種微妙的乾擾?
“過了這道鬼門關,前麵應該能好走些。”阿吉收起繩索,眺望前方,但臉上憂色未減,“隻是……連這裡都變成了這樣,前麵的‘眼淚湖’綠洲……希望它還能撐住。”他口中的“眼淚湖”,正是秘徑圖上標註的下一個補給點,也是他們計劃中今日休整的關鍵所在。
隊伍稍作休整,壓下心中對後方大隊的擔憂和對前路的隱憂,繼續在阿吉的帶領下,向著東方,向著希望與危機並存的下一站,默默前行。沙漠的惡意,纔剛剛開始顯露。而“暗瞳”對這片土地的摧殘,遠比他們想象的更加觸目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