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兩支隊伍在迷宮邊緣默默分彆。塔裡克族長緊緊擁抱了兒子阿吉,用族中古老的語言低聲囑咐良久,阿吉重重點頭,眼神堅毅。年老的族長又向石平、阿爾斯楞、周文瀾深深行禮,乾裂的嘴唇翕動著,最終化為一句生硬的通用語:“願沙海之神庇佑你們,平安歸去。我族……在黑石河穀等你們的好訊息。”
石平等人鄭重還禮。望著塔裡克族長帶著數百名相互攙扶、身影蹣跚的族人,漸漸消失在另一條更為狹窄、幾乎被風沙掩埋的岩縫小徑中,眾人心中皆沉甸甸的。這些沙漠之子,剛剛脫離魔爪,又要踏上充滿艱險的遷徙之路,前途未卜。
“走吧,抓緊時間。”阿爾斯楞收回目光,對擔任嚮導的阿吉道。阿吉約莫二十出頭,皮膚是常年風吹日曬的深褐色,身形精瘦,但眼神明亮靈動,對父親指點的路徑似乎早已熟稔於心。他用力點點頭,冇有說話,隻是仔細辨認了一下方向,又抬頭看了看尚未完全隱冇的星辰方位,便率先邁步,走向父親所說的那條“隱秘古道”。
這條古道確實隱蔽,它並非通常意義上的商道或獸徑,而是沿著一條早已乾涸、河床被黃沙半掩的古老河穀蜿蜒向東。河穀兩側是高達數丈、被風沙侵蝕得千瘡百孔的土黃色崖壁,形成了天然的遮蔽通道,極大減少了被空中偵查發現的可能。但河道內沙土鬆軟,碎石遍地,行軍頗為吃力,速度比預想中要慢。
阿吉行走在前,步伐輕盈而穩健,彷彿沙漠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他不時停下,俯身抓起一把沙土在指尖揉搓,或側耳傾聽風中細微的聲響,偶爾還會用手中的一柄骨質短匕在岩壁上刻畫下隻有“沙之民”能看懂的標記。他的沉默與高效,很快贏得了聯軍將士的信任。
行至午時,烈日當空,河穀內如同蒸籠,熱浪從沙地與岩壁上反射回來,令人窒息。隊伍尋了一處崖壁凹陷形成的陰涼處暫作休息。阿吉走到周文瀾身邊,猶豫了一下,從懷中掏出一個用某種韌性極佳的沙漠植物纖維編織而成的小小革囊,雙手遞上。
“周先生,”阿吉的通用語比其父流利些,但仍帶著獨特的喉音,“阿爸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周文瀾有些疑惑地接過革囊,入手頗沉。打開一看,裡麵是幾塊大小不一、顏色各異的石頭,或溫潤如玉,或粗糙如礪,上麵都用極為精細的手法,刻滿了與符匙上相似、但又更為繁複古老的紋路。除了石頭,還有幾張處理過的、觸手堅韌的薄薄皮卷,上麵用礦物顏料繪製著極為精細的地圖,不僅標註了山脈、河流、綠洲,還用特殊的符號標記了流沙區、地下暗河可能露頭處、古遺蹟、乃至……一些疑似“暗瞳”活動過的區域。
“這是……”周文瀾抬頭看向阿吉。
“是‘避沙符’,和祖傳的‘大沙海’秘徑圖。”阿吉認真地解釋,“石頭,是祖先用沙漠深處找到的、有靈性的石頭,刻上溝通沙海的禱文和指引。帶在身上,靠近流沙或大的地脈變動,會微微發熱預警。雖然……可能不如你們漢人的法寶厲害,但有時候,能救命。”他指了指那幾塊石頭,又指向皮卷地圖,“這個圖,是很多代族人,用命換來的路。阿爸說,你們是真正的朋友,是沙海之神認可的勇士。這圖,給你們,希望能幫你們,快點回家,也……希望你們以後,還能來幫我們,打黑袍魔鬼。”
他的話語樸實無華,卻蘊含著沉甸甸的信任與托付。周圍聽到的阿爾斯楞、石平等人都動容了。這不僅僅是幾塊預警石和一份地圖,這是“沙之民”將世代傳承、賴以生存的寶貴知識與部分信仰之力,贈與了外來者。
“阿吉兄弟,請代我們,還有平安縣,感謝塔裡克族長,感謝‘哈倫’族!”阿爾斯楞鄭重抱拳,“此等厚贈,恩同再造。我等必不負所托,儘快將情報送回,也必不會忘記沙漠中的朋友。待平安縣穩住局勢,我等定會再來,與貴族並肩,徹底剷除‘暗瞳’禍患!”
周文瀾更是仔細將革囊收好,深深一揖:“多謝饋贈!此圖此符,價值連城,於我等東歸,乃至日後對抗‘暗瞳’,皆有大用!請放心,我們一定妥善使用,絕不辜負貴族信任。”
阿吉見他們如此鄭重,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黝黑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旋即又收斂,低聲道:“阿爸還讓我告訴你們一件事……他在很年輕的時候,聽更老的族長說過,沙漠最深處,不止有‘黑袍魔鬼’想找的‘源泉之心’和想打開的‘門’……還可能……沉睡著更古老、更可怕的東西。”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父親那充滿恐懼的低語:“老人們說,那是比沙漠本身還要古老的存在,是‘吞星的巨獸’。它沉睡在沙海與星空的界限之下,以地脈和……和生命為食。‘黑袍魔鬼’做的那些壞事,用活人獻祭,抽取地脈,可能不僅僅是為了他們的‘聖城’和武器……也許,他們想用這些力量和生命,去……餵飽它,或者喚醒它……”
“吞星之獸?”周文瀾心中一凜,這個詞組合在一起,便給人一種無比宏大而驚悚的聯想。吞噬星辰的巨獸?這聽起來更像是神話傳說中的滅世災厄。但如果聯絡“暗瞳”種種褻瀆生命、掠奪能量的行徑,以及“影月”那深不可測的力量和對“星髓”的渴望……這荒誕的傳說,似乎隱隱指向了某種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阿爸說,這隻是最古老的傳說,冇人真的見過,也許早就死了,或者根本就不存在。”阿吉見眾人臉色凝重,連忙補充,“但阿爸覺得,應該告訴你們。‘黑袍魔鬼’做的很多事,都透著一股……不祥的味道,好像在準備一場巨大的、毀滅一切的‘宴席’。”
石平與阿爾斯楞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沉重。如果“暗瞳”的終極目標,不僅僅是控製北疆或製造混亂,而是牽扯到喚醒某種神話般的滅世存在……那他們的罪行,就真正是罄竹難書,其危害程度,也將上升到無法估量的地步。
“多謝告知,阿吉。這個資訊,非常重要。”石平緩緩道,清冷的眸子望向東方,彷彿要穿透無垠的沙海,看到那座正在醞釀恐怖陰謀的“失落之城”。“無論這傳說是真是假,我們都必須阻止‘暗瞳’。否則,一旦讓他們成功,無論喚醒的是‘吞星之獸’還是彆的什麼,都將是所有生靈的災難。”
短暫的休整後,隊伍繼續在阿吉的引領下東行。有了“避沙符”的預警和秘徑圖的指引,他們成功避開了幾處潛在的流沙陷阱,並找到了一處地圖標註的、尚未完全乾涸的地下泉水滲出點,補充了部分寶貴的水源。阿吉對沙漠的熟悉和對危險的直覺,讓這支疲憊之師的東歸之路,多了幾分安全保障。
然而,隊伍中的氣氛卻比之前更加凝重。塔裡克族長贈送的厚禮與透露的“吞星之獸”秘聞,如同兩塊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他們不僅肩負著傳遞情報的重任,更彷彿揹負起了對抗一場可能席捲天地的巨大黑暗的初步使命。前路漫漫,黃沙無儘,而隱藏在這死亡之海深處的真相與危機,正隨著他們東歸的腳步,一點點掀開更加驚心動魄的一角。平安縣,能否及時做好準備?西征的主力,又能否在最終的“月晦之夜”前,創造奇蹟?一切都還是未知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