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磷火點點。阿爾斯楞率領的偵察小隊如同遊弋在死亡沙海中的幽靈,藉助慘白月光下嶙峋巨骨的陰影,悄無聲息地向著“骸骨沙海”邊緣那片跳動的篝火區域潛行。腳下是鬆軟而滾燙的沙粒,混雜著不知名骨骸的碎片,每一步都需極其小心,避免發出聲響或踩塌脆化的骨殖。
塔裡克族長在前方引路,他對這片區域似乎有種本能的熟悉。他避開那些看似平坦、實則可能隱藏著流沙陷阱的沙地,指引隊伍在巨大的、如同巨獸肋骨般交錯的骨林間穿梭。“前麵,那堆最高大的獸骨後麵,就是一處古祭祀場的斷牆殘垣,地下應該還有空間,可以窺探營地。”他低聲說道,聲音在夜風中幾乎細不可聞。
果然,繞過一具宛如小山般的、不知名巨獸的弧形胸骨,一片由巨石和風化陶片構成的低矮廢墟出現在眼前。大部分建築已被黃沙掩埋大半,隻露出些許斷壁,上麵依稀可見斑駁的、描繪著古老祭祀場景的壁畫。塔裡克摸索到一處被沙半掩的傾斜石階,示意眾人跟上。石階向下延伸數丈,通往一個不大的、被巨石穹頂半覆蓋的地下空間,空氣陰冷,帶著濃重的塵土和黴味,但位置極佳——一個天然的裂隙恰好正對篝火營地的方向,視野開闊且極為隱蔽。
眾人屏息凝神,從裂隙中向外望去。
篝火營地規模遠比遠處看來龐大。數十堆篝火呈環形分佈,中央是一小片相對平整的沙地,周圍散亂停放著數十輛簡陋的、用於在沙地拖行的無輪板車,以及數百頭駱駝。營地外圍,是來回巡邏的、身著暗褐色皮甲、外罩黑袍的“暗瞳”士兵,他們步伐僵硬,眼神麻木,如同提線木偶。更內圈,則是一些看起來地位稍高的、穿著帶兜帽長袍的人物,似乎在監督和指揮。
而營地最核心的區域,也是最令人觸目驚心的地方——那裡用粗糙的木柵欄和帶刺的鐵鏈,圈出了幾個巨大的囚籠!籠內黑壓壓擠滿了人,粗略估計不下五六百之眾!男女老幼皆有,個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眼神空洞絕望,許多人身上帶著鞭痕和淤青。他們蜷縮在一起,在夜晚的寒風中瑟瑟發抖,隻有低低的、壓抑的啜泣聲和痛苦的呻吟偶爾傳來。幾個“暗瞳”士兵拎著皮鞭和水囊,在囚籠間巡視,不時咒罵著,將少量渾濁的水倒進囚犯伸出的、肮臟的破碗中。
“畜生!”阿爾斯榔雙眼噴火,拳頭攥得咯咯作響,若非身旁戰士死死按住,他幾乎要衝出去。那些囚犯中,不少人的服飾與塔裡克族長及其族人相似,正是被擄的“沙之民”!
周文瀾強壓著心中的憤怒和悲憫,仔細觀察。他發現囚籠並非完全一樣。靠近營地中心、守衛最森嚴的幾個籠子裡,關押的人似乎相對“精壯”一些,以青壯年男性為主,雖然同樣淒慘,但眼神中偶爾會閃過不屈的光芒。而更外圍的幾個籠子,關押的則多是老弱婦孺,狀態更差。營地邊緣,還有幾輛覆蓋著黑布的大車,周圍守衛格外嚴密,不時有黑袍人掀開黑布一角檢視,裡麵似乎裝著什麼重要的東西。
“看那裡,”塔裡克族長聲音嘶啞,指向營地一角。那裡堆著一些東西,在篝火映照下泛著森白的光——是骸骨!新鮮的人類骸骨!上麵還殘留著些許筋肉和破爛的布片。“他們……他們在路上就開始……處理‘祭品’了……”塔裡克的聲音帶著無儘的悲痛和仇恨。
就在這時,營地中央一陣騷動。隻見幾名黑袍人簇擁著一個身材格外高大、臉上帶著猙獰金屬麵具的人物,走到了關押青壯年的囚籠前。金屬麵具人似乎說了些什麼,然後揮了揮手。立刻有士兵打開籠門,如狼似虎地衝進去,拖出十幾名看起來最強壯的囚犯,不顧他們的掙紮和怒吼,用鐵鏈鎖住手腳,連成一串,押往營地另一側一個用黑布和獸皮搭建的、類似帳篷的巨大結構。帳篷門口有暗紅色的、令人不安的光芒透出,隱隱傳來低沉的、彷彿無數人誦經般的嗡嗡聲,還夾雜著鐵器碰撞和某種難以形容的、彷彿血肉被攪動的粘膩聲響。
“那帳篷……有古怪。”周文瀾低聲道,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他想起了“深淵之眼”中的血肉熔爐。
金屬麵具人在帳篷外停留片刻,似乎在聆聽或感應什麼,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那幾輛覆蓋黑布的大車。他親自掀開一角,周文瀾努力凝聚目力望去,依稀看到車內似乎是一個個金屬或水晶製成的、大小不一的容器,容器內彷彿有液體在晃動,浸泡著……某種難以名狀的東西。
金屬麵具人仔細檢查了幾輛車,對守衛的黑袍人吩咐了幾句,這纔在簇擁下離開,走向營地中央一頂最華麗、門口豎著黑色旗幟的帳篷。
“那個戴金屬麵具的,至少是個頭目,可能是這裡的總負責人。”阿爾斯榔咬著牙道,“那些被拖進帳篷的人……恐怕凶多吉少。那幾輛黑布車裡的東西,也絕對不簡單。”
“他們在篩選‘祭品’,”周文瀾聲音發冷,“強壯的可能用於某種邪惡儀式或實驗,老弱婦孺……或許隻是維持生命的‘消耗品’,或者有彆的用途。我們必須儘快行動,多耽擱一刻,就多死許多人。”
“可是,敵人數量不少,守衛森嚴,還有空中那些鬼東西。”一名灰狼部勇士低聲道,指了指夜空中盤旋的那幾隻金屬光澤的飛獸。
“不能硬拚,”阿爾斯榔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作為指揮官,他必須權衡利弊,“但也不能等。石指揮的主力離得太遠,等他們過來,天就亮了,更容易暴露。我們必須趁夜,就在今晚,發動突襲,救出儘可能多的人,然後立刻撤離,將敵人引向主力部隊的埋伏圈。”
“怎麼打?”塔裡克族長紅著眼睛問,他的手緊緊握著那柄幽藍短杖,指節發白。
阿爾斯榔仔細觀察著營地的佈局、守衛的巡邏路線、篝火的位置、囚籠的分佈,大腦飛速運轉。“營地外圍巡邏兵每兩柱香時間交叉一次,東北角那個缺口,是他們的駱駝圈和物資堆放處,守衛相對鬆懈,而且下風口,順風。我們可以從那裡滲透進去。先派人解決空中那幾個眼睛……”
他佈置道:“我們需要製造混亂。塔裡克族長,你們‘沙之民’應該最擅長在沙地隱秘行動和設置陷阱。我需要你們分出幾個人,繞到營地西側,那裡有一片風化的骨堆,想辦法製造些動靜,吸引一部分守衛的注意力,但不要暴露自身。其他人,跟我從東北角摸進去。首要目標,是打開囚籠,放人出來,同時儘可能破壞那頂黑色帳篷和那幾輛黑布車!得手後,不要戀戰,立刻向東南方向的‘風語者迷宮’撤退,石指揮會在迷宮邊緣接應我們!”
計劃已定,眾人立刻開始準備。塔裡克族長點了三名最機敏的“沙之民”獵人,低聲囑咐幾句,三人如同融入沙地的蜥蜴,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阿爾斯榔則帶領剩下的人,包括周文瀾,藉助陰影和磷火的微光,向營地東北角潛行。
夜風吹過“骸骨沙海”,捲起細沙和骨粉,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也掩蓋了偵察小隊極其輕微的腳步聲。空氣中瀰漫著篝火的煙味、駱駝的膻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作嘔的甜腥氣——那甜腥氣,正來自營地中央那頂黑色的帳篷。
越來越近了,甚至可以看清巡邏士兵兜帽下麻木的臉,聽到囚籠中壓抑的啜泣,聞到那甜腥氣中混雜的鐵鏽味。阿爾斯榔的手,緩緩握住了彎刀的刀柄。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就在他們即將抵達預定位置,準備發起突襲的刹那——
“嗚——!”一聲淒厲的、絕非人類所能發出的尖嘯,陡然從營地中央那頂黑色帳篷中爆發出來!緊接著,帳篷的布料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內部撕裂,暗紅色的、粘稠如血的光芒沖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