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語者迷宮”並非由人工砌築的高牆構成,而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傑作——一片廣袤無垠的、被千萬年風沙雕琢成奇形怪狀的巨大雅丹地貌。赤紅色的岩柱、土丘、石牆犬牙交錯,形成無數條狹窄、曲折、看似相同卻又處處暗藏殺機的通道。狂風在這些通道中穿梭,發出各種詭異的嗚咽、尖嘯、低吼,彷彿無數亡靈在耳邊絮語,擾亂心神,這正是“風語”之名的由來。更可怕的是,流沙如同潛伏的毒蛇,偽裝在看似堅實的路麵下,稍有不慎便會吞噬一切。
“跟緊我的腳印,一步不能錯!”塔裡克族長神情肅穆,走在隊伍最前。他手中那柄鑲嵌著幽藍寶石的短杖,在進入迷宮後便持續散發著微弱的、水波般的藍光。杖尖時而輕點地麵,時而指向特定風向,似乎在感應著什麼。“風中有古老的水汽痕跡,流沙下有未完全乾涸的古老水脈……杖頭‘尋水石’能感應到最細微的水分與地脈擾動,幫我們避開流沙陷阱,找到正確的‘氣脈’通道。”
聯軍眾人緊跟其後,每一步都踏在塔裡克族長或他指定的“沙之民”勇士剛剛踩過的地方,不敢有絲毫行差踏錯。周文瀾注意到,塔裡克選擇的路徑往往違背直覺,有時看似寬闊平坦的大道他棄之不走,反而帶領隊伍擠進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岩縫,或是爬上陡峭的岩脊。但事實證明,他的選擇總是正確的。好幾次,他們剛剛走過一片看似堅實的沙地,身後便傳來沉悶的流沙湧動聲,那片沙地瞬間塌陷,形成深不見底的沙坑。狂風捲起的沙粒打在岩壁上,發出的聲音時而如同女子哭泣,時而如同大軍衝鋒,擾得人心煩意亂,若非意誌堅定,極易產生幻覺,自行走入絕路。
阿爾斯楞看著前方“沙之民”那與沙漠渾然一體的身影和神奇的尋路能力,低聲對身旁的石平道:“若無他們,我們這千人隊伍,怕是要有一大半折在這迷宮裡。”
石平微微點頭,手始終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兩側如同巨獸獠牙般的岩壁:“沙漠之子,名不虛傳。隻是……塔裡克族長似乎格外焦急。”
確實,塔裡克族長的腳步越來越快,臉色也愈發凝重。他偶爾會停下,側耳傾聽風中的聲音,或用短杖插入沙地感知,然後催促隊伍加速。周文瀾靠近詢問,塔裡克低聲道:“風語在變……氣流在紊亂。‘黑袍魔鬼’在迷宮另一端,甚至可能在迷宮之上,有大規模的活動,他們在乾擾甚至……試圖改變某些地脈氣流。而且,我感覺到‘骸骨沙海’方向傳來的……死亡和痛苦的氣息,越來越濃了。我們必須更快!”
在“沙之民”的引領下,聯軍在迷宮中艱難跋涉了大半日。就在日頭西斜,將迷宮染成一片血色時,前方出現了一條寬闊的、流動著的“河流”——但那並非水,而是不斷緩緩蠕動、在夕陽下泛著暗金色流光的沙礫!河麵寬達數十丈,沙流看似平緩,但仔細看去,能發現其中不斷有漩渦生成、破滅,偶爾有風化的獸骨或枯木被捲入,眨眼便消失無蹤。這便是塔裡克族長警告過的“流沙河”。
“不能直接過。沙河之下是吞噬一切的無底深淵,而且流速和流向隨時變化。”塔裡克族長示意隊伍停下,他走到河邊,仔細觀察沙流的紋路和顏色深淺,又抬頭望瞭望天空和兩岸岩壁的走向。“需要等。等‘夜風之息’。”
他解釋道,這片沙漠晝夜溫差極大,每到日落前後,會有一股自西方雪山方向吹來的、較為穩定清涼的氣流,被稱為“夜風之息”。這股氣流會暫時穩定表層流沙的流動,並在河麵上形成一條由較粗重、不易流動的沙礫構成的、隱形的“沙脊”,如同河中的暗礁,是唯一可以快速通行的路徑。但這“沙脊”出現的時間極短,位置也隨每日風力微調,唯有經驗最豐富的“沙之民”能準確捕捉。
夕陽的餘暉迅速褪去,夜幕降臨,沙漠氣溫驟降。果然,一股帶著寒意的、方向穩定的微風自西麵拂來。塔裡克族長全神貫注地盯著河麵,手中短杖的藍光微微閃爍。突然,他目光一凝,短杖指向河麵某處:“就是現在!跟上,踩著我的腳印,快!”
他率先躍下河岸,腳步在看似毫無區彆的流沙上快速點過,身形輕盈如燕。阿爾斯楞、石平毫不猶豫,率精銳緊隨其後。周文瀾也深吸一口氣,跟在隊伍中段。踩上“沙脊”的瞬間,腳感果然與周圍鬆軟的流沙不同,略顯堅硬,但依然能感覺到下方沙粒的緩慢流動,彷彿踩在巨獸蠕動的脊背上,令人頭皮發麻。
隊伍排成一字長蛇,在塔裡克的帶領下,在死亡的河流上狂奔。耳邊是流沙滑動的細碎聲響和呼嘯的風聲,腳下是吞噬萬物的深淵,每一步都驚心動魄。就在隊伍過半時,異變陡生!對岸的岩壁上,突然亮起了數點火光,緊接著,尖銳的哨音劃破夜空!
“有埋伏!”阿爾斯楞厲聲大喝。
隻見對岸岩壁上,影影綽綽出現了數十個身影,正是“暗瞳”的“沙鼬”部隊!他們顯然早有防備,在此設伏。刹那間,箭矢、梭鏢、甚至帶著倒鉤的飛索,如同暴雨般從對岸傾瀉而下,目標直指正在渡河的聯軍!
“舉盾!加速衝!”石平拔劍格開一支流箭,高聲命令。河麵上的士兵們紛紛舉起隨身的小圓盾,但“沙脊”狹窄,難以有效閃避,頓時有數人中箭慘叫著跌入流沙,瞬間被吞冇。
“不要停!衝過去!”塔裡克族長也紅了眼,揮舞短杖,杖頭藍光大盛,似乎在竭力感應和維持著腳下“沙脊”的穩定。他深知,此刻停下或後退,隻有死路一條。
對岸的“沙鼬”不僅遠程襲擊,更有數十名身手矯健者,口銜短刃,竟然試圖藉助飛索蕩過河麵,或直接從岩壁上跳下,落在“沙脊”上,與聯軍進行貼身搏殺,意圖將更多人撞入流沙!一時間,狹窄的“沙脊”上爆發了慘烈無比的混戰。刀光劍影,鮮血飛濺,不斷有人影慘叫著墜入兩側翻滾的沙河。
周文瀾被幾名戰士死死護在中間,心中焦急萬分。他瞥見對岸岩壁上,似乎有一個“暗瞳”小頭目正在指揮,手中拿著一麵小小的、刻畫著符文的骨幡。他猛地想起“沙鼬”俘虜曾提及,“沙鼬”部隊善於利用聲波和特定法器在流沙區域製造混亂甚至引導流沙。
“射那個拿骨幡的!”周文瀾對身旁一名平安縣神箭手喊道。
箭手會意,在盾牌縫隙中冷靜瞄準,一箭射出!骨幡應聲而裂!對岸的哨音和攻擊果然出現了瞬間的紊亂。
趁此機會,阿爾斯楞怒吼一聲,身先士卒,如同猛虎般撞翻兩名攔路的“沙鼬”,率先衝上了對岸,立刻穩住了灘頭陣地。石平劍光如練,也殺出一條血路。後續聯軍勇士怒吼著跟上,終於將埋伏的“沙鼬”部隊擊潰,殘餘敵人遁入黑暗的迷宮之中。
清點人數,渡河一戰,聯軍又損失了三十餘人。但終究是闖過了“流沙河”。來不及悲傷,塔裡克族長指著前方:“看!”
穿過最後一段迷宮的出口,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展現在眾人麵前。
那是一片無比廣闊的、在月光下呈現出慘白顏色的沙海。沙海之中,密密麻麻、無窮無儘,遍佈著各種巨大的、風化的骨骸!有長達數丈的、類似沙漠巨蜥的肋骨,有如同小山般的、不知名巨獸的頭骨,更有大量人類的骸骨,堆積成丘,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磷光。夜風穿過這些骨殖的孔洞,發出淒厲悠長的嗚咽,彷彿亡魂的合唱。這裡,就是“骸骨沙海”。
而此刻,在這片死亡之海的邊緣,靠近“失落之城”方向的地平線上,正燃燒著數堆巨大的篝火,火光將天空映成暗紅色。隱約可見火光周圍,有大量人影在移動,還有車輛和駝隊的輪廓。更令人心頭髮緊的是,沙海上空,盤旋著數隻巨大的、形似禿鷲但翅膀閃爍著金屬寒光的黑影——那是“暗瞳”馴養的偵察飛行獸。
“他們……已經在轉運‘祭品’了!”塔裡克族長聲音顫抖,指著那些篝火和隱約傳來的、被風撕碎的哭泣與嗚咽聲,“看規模,人數不少……我的族人,可能就在裡麵!”
阿爾斯楞目光死死盯著那片篝火,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狗雜種!就在我們眼皮底下!石指揮,周先生,必須立刻行動,救出他們,打亂他們的部署!”
石平觀察著地形和敵人的分佈,迅速做出判斷:“敵人有備而來,兵力不明,且有空中偵查。強攻風險極大。需派精銳小隊趁夜色摸清情況,找到關押‘祭品’的具體位置和守衛薄弱點,再裡應外合。”
周文瀾也道:“我們繳獲的地圖上,標註了‘骸骨沙海’邊緣有幾處古代遺存的、半埋地下的廢墟,或許可作為潛伏和觀察點。塔裡克族長,您可知?”
塔裡克點頭:“知道,有一處離他們篝火不遠,是古代祭祀之地的殘垣,地下有部分結構尚存,或許可以接近。”
“好!”阿爾斯榔道,“我親自帶一隊人去。石指揮,你帶主力在此隱蔽待命,隨時準備接應。周先生,你和塔裡克族長隨我同去,辨認路徑和情況。”
一支由阿爾斯楞、周文瀾、塔裡克以及二十名最精銳的灰狼部勇士和“沙之民”獵人組成的偵察小隊,如同幽靈般滑下沙丘,藉著巨大骨骸的陰影和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著那片跳動著罪惡火焰的“骸骨沙海”邊緣潛去。遠處,“失落之城”那黑暗而猙獰的輪廓,在血色火光與慘白月光的映襯下,如同匍匐在沙漠儘頭的洪荒巨獸,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最終的戰場,已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