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燬“蠍子口”的濃煙尚未在黎明前的天際散儘,西征聯軍已攜帶著解救的百姓和繳獲的物資,在“冰裔”嚮導與周文瀾手中地圖的指引下,踏上了那條標記為“汲水秘道”的未知旅途。秘道的入口,隱藏在一處毫不起眼的、被風沙侵蝕成蜂窩狀的巨大砂岩背後,若非地圖精確標註,即便走到近前也難以發現。
入口狹窄,僅容單人彎腰通過,向內延伸不久便冇入徹底的黑暗,陰冷乾燥的氣息撲麵而來,與外界灼熱的沙漠形成詭異對比。阿爾斯楞命人點燃特製的、燃燒緩慢且煙霧極少的牛油火炬,橘黃色的光暈勉強照亮前方。秘道顯然年代極為久遠,開鑿痕跡粗獷,壁上覆蓋著厚厚的塵垢,但腳下卻異常平整,顯然是經過精心修整。
“這條秘道,絕非自然形成,也非短期之功。”周文瀾一邊用布巾掩住口鼻抵禦飛揚的塵蟎,一邊仔細觀察洞壁。他在某些較為光滑的壁麵上,發現了與“月牙古道”中相似的、早已失傳的古老文字刻痕,以及一些簡筆畫,描繪著人群向某種高大的建築跪拜,以及……水從建築中湧出,滋潤乾涸大地的景象。“看這些圖畫,‘汲水秘道’之名,恐怕並非虛指。這或許是一條古代先民為了從地下深處引水而開鑿的宏偉工程遺蹟。”
隊伍在沉默中謹慎前行。秘道時而狹窄如腸,時而豁然開朗,出現巨大的、由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蓄水空間,池底早已乾涸龜裂,隻留下層層疊疊的水線痕跡,訴說著往昔的豐沛。空氣越來越沉悶,氧氣似乎也稀薄起來,不時有士兵感到頭暈氣短。更麻煩的是,秘道並非一條直路,而是分支岔路眾多,如同迷宮。雖然有地圖指引,但年代久遠,許多標記已模糊難辨,加之可能發生過區域性坍塌,隊伍數次走入死衚衕,不得不原路折返,浪費了寶貴的時間和體力。
就在眾人因不斷碰壁和惡劣環境而漸生焦躁之際,前方探路的“冰裔”勇士冰爪忽然發出短促的警示哨音。隊伍立刻止步,戒備。冰爪悄無聲息地退回,臉上帶著凝重與一絲困惑:“前麵……有火光,還有人聲,不是我們的人。但……感覺很怪,不像是‘暗瞳’那些雜碎。”
阿爾斯楞與石平、周文瀾交換眼色,決定親自上前檢視。他們藉著岩壁陰影,悄悄摸到一處拐角,探頭望去。隻見前方是一個較為開闊的洞窟,洞窟中央燃著一小堆用某種耐燃植物根莖點燃的篝火,火光搖曳。篝火旁,圍著七八個身影。這些人裝束奇特,身著用某種堅韌的、帶著鱗片紋路的淺褐色皮革縫製的連帽長袍,臉上用相同材質的布巾矇住口鼻,隻露出一雙雙在昏暗光線下異常明亮的眼睛。他們身材不高,但行動間卻帶著一種與沙漠環境融為一體的協調與敏捷。此刻,他們正圍著一塊攤開的、刻畫在石板上的地圖低聲爭論著什麼,說的是一種音調古怪、喉音很重的語言,完全聽不懂。
然而,吸引周文瀾目光的,卻是這些人身邊隨意放置的幾件物品:一柄造型古樸、非金非石的短杖,杖頭鑲嵌著一顆幽藍色的、彷彿有流水波光的寶石;幾個用特殊植物編織的、似乎用於在沙地中辨彆方向或儲存水分的精巧器具;以及,他們腳下的沙地上,用某種熒光礦物粉末畫出的幾個簡單符號——其中一個,赫然與周文瀾手中那枚奇特符匙上的某個花紋有六七分相似!
“是‘沙之民’!”周文瀾心中一動,低聲對阿爾斯楞和石平道,“霜痕長老提過的,世代守護沙漠綠洲的先民遺族!看他們的器具和符號……”
就在這時,那幾名“沙之民”似乎察覺到了異常,幾乎同時停下爭論,銳利的目光齊刷刷射向阿爾斯楞等人藏身的拐角!動作之迅捷,警惕性之高,遠超尋常。其中兩人已無聲地握住腰間彎刀般的奇異骨刃。
“我們冇有惡意!”周文瀾立刻用儘量清晰平緩的通用語高聲說道,同時高舉雙手,緩緩從陰影中走出。阿爾斯楞和石平也緊隨其後,但手並未離開武器。
看到驟然出現的、全副武裝的陌生軍隊,“沙之民”們顯然大吃一驚,瞬間散開,呈防禦陣型,眼神中充滿了警惕、敵意,以及一絲……深沉的悲憤?為首一名身材較高、眼神最為滄桑的“沙之民”上前一步,用生硬但能聽懂的通用語厲聲喝問:“你們是誰?為何闖入‘納菲勒’?是那些黑袍魔鬼的同夥嗎?”他口中的“黑袍魔鬼”,顯然指的是“暗瞳”。
“我們不是‘暗瞳’的人!”周文瀾立刻表明身份,“恰恰相反,我們來自北方,是為了摧毀‘暗瞳’和他們的邪惡計劃而來!我們剛剛拔除了他們的‘蠍子口’據點,解救了被擄的百姓。這是我們從據點繳獲的地圖,指引我們來到這條秘道。”說著,他示意性地展示了一下手中的羊皮地圖。
“沙之民”首領目光狐疑地在周文瀾、阿爾斯楞、石平等人臉上掃過,又看了看他們身後隱約可見的、紀律嚴明的士兵,最後落在周文瀾手中那枚被他下意識取出的奇特符匙上。當看到符匙上那與地上熒光符號相似的花紋時,首領的眼神明顯波動了一下。
“那是……‘守泉者’的信物?你怎麼會有這個?”首領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
周文瀾心中一動,知道這可能就是取得信任的關鍵。“此物是我們一位戰友,用生命從‘暗瞳’一個頭目身上奪來的。我們不知其名,隻知或許與對抗‘暗瞳’有關。長老可識得此物?”
首領沉默片刻,示意同伴稍安勿躁,自己則走到周文瀾麵前,仔細端詳那枚符匙,又看了看周文瀾的眼睛,似乎在做某種判斷。良久,他緩緩退後一步,做了一個奇特的手勢,似乎是某種禮節。“外來的勇士,你們摧毀了魔鬼的一個巢穴,還持有古老的‘鑰石’……或許,你們真是受沙海之神指引而來。我是‘沙之民’‘哈倫’族的族長,我叫‘塔裡克’。”
他頓了頓,眼中悲憤之色更濃:“你們說的‘暗瞳’,那些黑袍魔鬼,近年來瘋狂侵擾我們的綠洲,擄走我們的族人,破壞古老的水脈!他們似乎在尋找什麼,瘋狂地挖掘,甚至用邪惡的方法汙染水源!我們哈倫族世代守護的‘月牙泉’……已經快被他們毀了!”他指向洞窟深處,“這條‘納菲勒’,本是我們先祖為引水灌溉、連接各個綠洲而開鑿的聖道之一,如今也成了我們躲避魔鬼、遷徙殘存族人的最後路徑。但我們迷路了,這張祖傳的秘道圖……部分路徑似乎因地震或魔鬼的破壞而改變了。”
周文瀾立刻道:“塔裡克族長,我們的地圖或許可以互補。我們的目標是‘暗瞳’所謂的‘聖城’,阻止他們一場巨大的陰謀。這陰謀很可能與毀滅整個沙漠,乃至更廣大的世界有關。我們需要你們的幫助,瞭解前方的道路、‘暗瞳’的動向,以及……如何應對沙漠中的危險。作為交換,我們願意幫助你們對抗‘暗瞳’,保護你們的綠洲和族人。”
阿爾斯楞也沉聲道:“我,灰狼部阿爾斯楞,以長生天和手中彎刀起誓,所言非虛。‘暗瞳’是我們共同的敵人。”
石平雖未多言,但堅毅的眼神和一身凜然正氣,也讓人無法忽視。
塔裡克族長與幾位族人低聲商議了幾句,最終點了點頭:“魔鬼的力量太強,我們一族已難以獨自對抗。你們既然與魔鬼為敵,又持有‘鑰石’,或許真是轉機。我們可以合作。我們知道一條相對安全的路徑,可以繞過前方被魔鬼嚴密控製的‘泣血峽穀’,直接抵達靠近‘骸骨沙海’的區域。但那裡……非常危險,不僅是魔鬼,沙漠本身也會吞噬生命。”
“我們需要儘快趕到‘骸骨沙海’,阻止他們轉運‘祭品’。”周文瀾急切道,“時間不多了。”
“祭品……”塔裡克族長眼中閃過痛楚,“我們的族人,很多也被抓走了……如果你們要救他們,去‘骸骨沙海’,或許還來得及。但那條捷徑,需要穿越一片流沙河和古老的‘風語者迷宮’,冇有我們引路,你們不可能通過。”
“請族長帶路!”阿爾斯楞毫不猶豫。
於是,在“沙之民”哈倫族的引導下,聯軍與這支沙漠遺民合兵一處。塔裡克族長提供的路徑圖與聯軍地圖相互印證,果然避開了一條地圖上標記為“泣血峽穀”、據說有“暗瞳”重兵和恐怖陷阱把守的險路。他們轉而鑽入一條更加隱秘、岔路如同蛛網般複雜的地下裂隙帶。
途中,塔裡克族長告訴周文瀾,他手中的符匙,在“沙之民”古老傳說中被稱為“源泉之心”碎片,是開啟或關閉某些古代引水裝置核心的信物,一共應有數片。而“暗瞳”似乎一直在搜尋這些東西,很可能與他們試圖控製的、沙漠深處某種古老的、強大的水源或能量有關。
“他們想掌控的,可能不僅僅是水,”塔裡克憂心忡忡,“傳說沙漠最深處,沉睡著一股創世之初便存在的、足以改天換地的偉力……希望那隻是傳說。”
新的盟友,新的路徑,新的希望,但也伴隨著更深的隱憂。聯軍在“沙之民”的帶領下,如同幽靈般穿行在沙漠的地下與邊緣,向著那片吞噬了無數生命的“骸骨沙海”,以及沙海儘頭那隱藏著滅世危機的“失落之城”,堅定地前進。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而“月晦之夜”的陰影,已悄然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