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如刀,割在臉上生疼。先遣隊離開聯軍大營不過三日,眼前的景象已從荒涼戈壁變為一片銀裝素裹的冰雪世界。天空是鉛灰色的,低垂的雲層彷彿觸手可及,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隊伍沿著地圖上標記的、幾乎是傳說中的“風嚎峽穀”入口,小心翼翼地行進。兩側是刀劈斧削般的黑色岩壁,直插雲霄,岩壁上掛滿千年不化的冰棱,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著幽幽的冷光。
峽穀內,名副其實。狂風被狹窄的穀道擠壓、扭曲,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巨響,捲起地上的積雪和冰粒,打在特製的皮襖和風鏡上劈啪作響,能見度不足十丈。馬蹄在覆蓋著堅硬冰殼的地麵上不斷打滑,隊伍行進得異常緩慢艱難。
“跟緊!一個盯一個!踩前麪人的腳印!”烏恩的吼聲在風嚎中顯得微弱,他走在最前,用長矛試探著被積雪掩蓋的裂隙。孫小乙殿後,鷹隼般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兩側冰壁和頭頂,提防可能的雪崩或落石。
周文瀾裹緊了厚厚的皮裘,口鼻蒙著浸油的麻布,依然覺得寒氣無孔不入。他眯著眼,努力辨認著地圖與眼前地形的對應關係,時不時用一根特製的、底部裝有熒光石的探杖,在難以分辨的雪地上留下不易被風雪迅速掩蓋的標記。石平走在他身側,手始終按在腰間的刀柄上,身形在狂風中依然穩健,如同紮根於冰岩中的青鬆。
“先生,這風嚎峽穀據說曾有商隊試圖穿越,十不存一。”一名灰狼部老兵大聲對周文瀾喊道,聲音在風中斷斷續續,“都說裡麵有吃人的‘白毛風鬼’!”
周文瀾尚未答話,前隊忽然傳來一陣驚呼和戰馬的嘶鳴!隻見走在前麵的幾騎連人帶馬猛地向下一沉,積雪崩塌,露出下方隱藏的、深不見底的冰裂縫!兩名騎兵反應不及,慘叫著墜入深淵,回聲瞬間被狂風吞冇。旁邊的同伴急忙拋出繩索救援,卻隻撈起空蕩蕩的馬鞍。
“停!全體下馬!用繩索串聯!”烏恩目眥欲裂,厲聲喝道。隊伍立刻行動起來,用堅韌的牛皮繩將每個人的腰帶串聯在一起,戰馬也被拴成一線,由人牽引,步步為營。
然而,禍不單行。就在隊伍剛剛重整,小心翼翼繞過那片冰裂縫區域時,頭頂傳來一陣沉悶的、彷彿巨獸喘息的隆隆聲。
“雪崩!左側冰壁!”孫小乙尖聲示警。
眾人駭然抬頭,隻見左側高聳的冰壁上方,大片積雪和冰塊開始鬆動、滑落,起初隻是涓涓細流,轉眼間便彙成一道白色的、毀滅性的洪流,朝著穀道傾瀉而下!
“向右!貼緊右壁!找凸起岩石躲避!”周文瀾心臟驟縮,但聲音在危急關頭卻異常清晰冷靜。他猛地指向右側岩壁一處向內凹陷、上方有巨石突出的地方。
隊伍爆發出求生的本能,拚命向右側衝去,連滾帶爬地擠進那處狹窄的凹陷。石平一把將周文瀾拉到自己身後,用身體擋住外側。幾乎就在同時,雪浪轟然而至!
天地間一片白茫,震耳欲聾的轟鳴掩蓋了一切聲音。冰冷的雪塊和碎石劈裡啪啦地砸在人們背上、頭上,世界彷彿都在崩塌。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一瞬,也許無比漫長,轟鳴聲漸漸平息,隻剩下風聲和倖存者粗重的喘息、壓抑的呻吟。
凹陷處幾乎被積雪掩埋了一半,好在上方突出的岩石擋住了大部分衝擊。眾人掙紮著從雪中爬出,清點人數,又有三人失蹤,想必是被雪浪捲走。損失了五名兄弟和數匹戰馬,物資也遺失了一部分,士氣難免低落。
“不能停!必須儘快穿過峽穀,到地圖上標記的古營地!”周文瀾抹去臉上的雪沫,聲音嘶啞卻堅定,“留在這裡,下一次雪崩我們誰也逃不掉!”
在求生慾望的驅使下,隊伍重新集結,拖著疲憊的身軀,頂著愈發狂暴的風雪,繼續向前。每一步都像是在與死神拔河。終於,在幾乎耗儘所有力氣時,前方峽穀驟然開闊,風勢也略微減弱。一片被環狀冰丘半包圍的、相對平坦的穀地出現在眼前。穀地中央,依稀可見幾處被厚厚冰雪覆蓋的、不規則的隆起。
“就是這裡!地圖上標記的三雪花古營地!”周文瀾精神一振。
眾人奮力清理積雪,漸漸露出了隆起物的真容——是幾座由巨大條石和夯土壘砌而成的低矮建築廢墟,大半已埋入冰下,但基本結構尚存,看起來像是一個小型的驛站或哨所。建築風格古樸粗獷,與灰狼部或已知的任何部落風格都迥然不同,石料上雕刻著簡單的幾何紋路和已經模糊的壁畫痕跡。
“生火!取暖!檢查傷員!”烏恩立刻下令。倖存者們擠進相對完好的最大一間石屋,用攜帶的、特製的、能在狹小空間使用的無煙燃料點燃了幾處火堆,終於感受到了一絲久違的暖意。石平安排人手在門口和廢墟高處設置崗哨,孫小乙則帶人仔細檢查這片廢墟。
“先生,您看這個。”孫小乙從一處坍塌的牆角,清理出一塊相對完整的石板,上麵刻著一些奇怪的符號,筆畫扭曲,似字非字,似畫非畫。
周文瀾湊近火堆,仔細辨認。這些符號與他從墨脫處繳獲的、那些“暗瞳”文書上的標記有某種神似之處,都透著一種古老而詭異的氣息,但細節上又有明顯不同,顯得更加原始、質樸,少了幾分“暗瞳”標記那種刻意為之的陰森感。
“這不是‘暗瞳’的標記,”周文瀾沉吟道,用手指臨摹著其中一個類似眼睛和山峰組合的符號,“年代似乎更為久遠。狗蛋先生曾提及,北地極寒之處,可能存在過更早的、崇拜冰雪或山脈的原始先民……難道,這‘深淵之眼’所在,並非‘暗瞳’首創,而是占據了一處更古老的遺蹟?”
這個發現讓眾人心頭蒙上一層新的陰影。如果“暗瞳”是占據並改造了某個遠古遺蹟,那麼他們對遺蹟的瞭解程度、可能利用的古代機關或力量,都將遠超預估。
“還有,”孫小乙又指著石屋內側牆壁上一些幾乎被時光磨平的斑駁壁畫殘跡,“這裡好像畫了些東西,看不太清。”
周文瀾舉著火把靠近,依稀辨認出壁畫的內容:似乎是一些身形模糊的小人,正在與某種體型龐大、輪廓扭曲的怪物戰鬥或對峙。背景是連綿的雪山和冰川。而在壁畫一角,有一個相對清晰的圖案——幾條曲折的線條,通向一個山峰形狀的標記,旁邊點綴著三個雪花符號。
“這……這好像是一幅地圖,或者說,是指引?”周文瀾心臟猛地一跳。他將壁畫上的線條與手中的銀色皮紙地圖對比,發現皮紙地圖上標記的通往“寂靜雪原”的路徑,在接近“三雪花”古營地這裡變得模糊,而壁畫上的線條,則清晰地指向了另一個方向,似乎繞開了地圖上標註的一片區域。
“先生,您的意思是……”烏恩也看出了端倪。
“地圖可能不全,或者,‘暗瞳’掌握的地圖有意隱去了什麼。”周文瀾指著壁畫上那條小路,“這條路,可能更安全,也可能……更危險。但至少,它是一條不同的路,一條‘暗瞳’可能並未重點設防的路。”
是遵循“暗瞳”地圖的指引,還是冒險嘗試這遠古壁畫留下的、不知通向何方的路徑?疲憊不堪的先遣隊,在這古老廢墟的庇護下,麵臨著新的抉擇。屋外,北風依舊在冰穀中嚎叫,彷彿無數亡魂在哭泣,預示著前路未卜的凶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