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月之夜的雷霆行動,如同兩把精準的手術刀,切開了籠罩在平安縣與灰狼部上空的毒瘤。然而,切開之後露出的,並非健康的肌理,而是更深處盤根錯節的病灶。
平安縣衙大牢,燈火通明。石平親自提審薩迪克。這位曾經的“火羅商隊”首領,此刻雖身陷囹圄,卻不見絲毫慌亂,甚至嘴角仍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
“薩迪克,或者,我該稱呼你彆的什麼名字?”石平聲音平靜,目光卻銳利如刀,“‘沙海商會’派你們潛入平安縣,意欲何為?那些‘鬼哭藤’粉末、密信、還有你們試圖交接的貨物,目的究竟是什麼?”
薩迪克抬了抬眼皮,慢條斯理地用略顯生硬的官話回答:“指揮使大人,鄙人確是來自火羅國的合法商人,攜帶貨物,隻為牟利。至於您說的那些,鄙人一概不知。或許是手下人私自行為,或許是有人栽贓陷害。大人明察秋毫,當還鄙人清白。”
“合法商人?”石平冷笑,示意獄卒將幾個密封的陶罐和那幾封密信擺在他麵前,“這些,都是從你商隊駐地和你手下身上搜出。‘鬼哭藤’乃西域劇毒之物,中土罕見,你作何解釋?這密信上的紋章,經辨認,與活躍於西域絲路、專行顛覆破壞之事的‘暗瞳’標記,一般無二!你還有何話說?”
聽到“暗瞳”二字,薩迪克瞳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縮,但旋即恢複平靜:“紋章相似,或是巧合。至於毒物……或許是商隊中混入了不軌之徒,鄙人確不知情。大人若不信,可嚴加審訊鄙人那些手下,或有收穫。”他將責任推得一乾二淨,顯然早有準備,且不懼手下招供。
石平心知,麵對這等訓練有素、意誌堅定的細作首領,常規審訊恐難奏效。她不再多言,命人將薩迪克嚴密看管,轉而提審其手下。果然,那些被抓的商隊成員,要麼一問三不知,要麼口徑與薩迪克一致,將罪責推給幾個“已失蹤”或“在衝突中被殺”的低級成員。顯然,這支隊伍組織嚴密,等級森嚴,且核心成員早已統一口徑。
另一間牢房內,陸文淵親自審訊那名與薩迪克過從甚密的藥材鋪王老闆。在狗蛋先生配置的醒神湯藥和陸文淵恩威並施的攻心下,王老闆終於崩潰,涕淚橫流地交代:是薩迪克威逼利誘他,讓他提供藥材鋪作為臨時聯絡點,並許諾事成後給他一大筆錢,助他離開平安縣。至於薩迪克的真實目的,他隻知對方似乎在尋找和接觸城中的能工巧匠,特彆是精通冶煉、機括和火藥的人,並多次打聽縣學“實學”教授的詳細情況,對工坊的新式水車、紡織機圖紙表現出異乎尋常的興趣。
“他們……他們好像對‘技藝’,特彆感興趣。不止是成品,連怎麼造的,誰造的,都問得很細……有一次,薩迪克喝多了,隱約提過一句,說什麼‘大漠深處的聖城’,需要最聰明的頭腦和最好的手藝……”王老闆斷斷續續地回憶道。
陸文淵與石平對望一眼,心中駭然。這“沙海商會”或“暗瞳”組織,所圖果然深遠。他們不僅要製造混亂,更在係統地蒐集、乃至掠奪各地的先進技藝和人才!平安縣因石家的推動,在“實學”和匠作方麵已小有名氣,自然成了他們的目標之一。
與此同時,北地黑石崖。被擒的巴特爾在鐵證麵前,起初仍咆哮怒吼,堅稱自己是為了部落利益,清除阿爾斯楞這個“懦夫”。但當阿爾斯楞將烏恩從“鬼哭林”截獲的、蓋有“暗瞳”紋章並與西域據點往來的密信,以及那幾個奇特的金屬圓筒擺在他麵前時,這位魯莽的北地漢子,終於如遭雷擊,麵色慘白。
“不……不可能!墨脫告訴我,這些是……是南朝邊軍秘密資助我們的新式武器,用來對付你們這些親南的叛徒……”巴特爾聲音顫抖,指著密信上某個特殊的火焰環繞眼睛的標記,“他說……這是他們家族的徽記……”
“墨脫?”周文瀾敏銳地捕捉到這個名字,“是那個與你接觸的西域人?”
巴特爾失魂落魄地點點頭:“是他……大概一個月前,他主動找到我,說能提供精良的武器和金銀,助我壯大勢力,趕走南人,成為灰狼部,乃至整個草原的大英雄……他還說,南朝邊軍內部也有他們的人,可以裡應外合……”
“愚蠢!”阿爾斯楞怒喝,“你被野心矇蔽了雙眼!他們是在利用你,挑起我們與南朝的戰爭,他們好坐收漁利!看看這些‘武器’!”他拿起一個金屬圓筒,“周先生已辨認出,這更像是一種特製的信號或縱火裝置,而非用於戰場正麵搏殺!他們是想讓你的人去送死,製造更大的混亂!”
巴特爾癱坐在地,臉上再無半分血色。他或許魯莽好戰,但並非全然愚蠢,此刻前因後果串聯起來,頓時明白自己成了彆人手中最鋒利也最可笑的那把刀。
“墨脫現在何處?”周文瀾追問。
“他……他說要去接應一批重要的‘匠人’,然後就去了死亡沼澤方向……最近一次聯絡,是朔月前,說‘貨’已備好,按計劃行事……”巴特爾頹然道。
阿爾斯榔與周文瀾對視,心猛地一沉。如此看來,死亡沼澤深處的西域據點,不僅是一個前哨站,更可能是一個轉運站或臨時基地,其目標包括但不限於:支援巴特爾這樣的代理人製造混亂,以及……劫掠“匠人”!
“必須立刻拔掉那個據點!”阿爾斯楞斬釘截鐵,“遲則生變!若讓他們將劫掠的工匠轉移走,或是狗急跳牆,後果不堪設想!”
周文瀾也表示讚同:“然據點易守難攻,且敵情不明。需與平安縣石指揮互通訊息,兩地協同,方有勝算。此外,薩迪克等人被擒,西域勢力必已知曉平安縣行動受挫,恐會加速或改變在死亡沼澤的計劃。”
就在阿爾斯榔集結精銳,準備突襲死亡沼澤據點,並派人急報平安縣時,數千裡外的西域,茫茫沙海深處,一座依傍地下暗河而建的古老城池深處,一雙隱藏在華麗絲綢簾幕後的眼睛,正閱讀著由馴鷹傳來的加密訊息。良久,一個低沉而充滿威嚴的聲音響起:
“平安縣,黑石崖……兩隻不聽話的‘沙鼠’,倒是機警。薩迪克暴露了,墨脫的計劃也受阻了……無妨,棋子而已。告訴‘大祭司’,計劃可以進入第二階段了。北地的‘狼’,該醒一醒了。還有,對那個叫‘平安縣’的地方,那個‘實學’……多加關注。必要時,可以動用‘蜂後’和‘深淵’的力量。我們需要的是‘種子’,活的‘種子’。至於那些不聽話的……就讓他們在混亂中,成為‘種子’萌發的養分吧。”
信使躬身領命,無聲退下。簾幕後的身影,望著牆壁上一幅巨大的、標註著無數符號與線條的羊皮地圖,目光最終落在了“平安縣”與“灰狼部”的位置,指尖輕輕叩擊。
“有趣的抵抗……希望,你們能帶來更多的驚喜,而非僅僅是……麻煩。”
平安縣與灰狼部剛剛贏得一場區域性的勝利,卻不知,更大的陰影,更深的危機,正從遙遠的沙海,悄然蔓延而來。風暴,並未平息,反而正在醞釀著更加恐怖的形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