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縣衙後堂,油燈的火苗被從窗縫鑽入的寒風吹得搖曳不定,映得陸文淵、石平、狗蛋先生和趙鐵錘四人的臉色愈發凝重。桌上攤放著幾樣物證:從城南窩點提取的奇特菸灰和植物莖葉,以及周文瀾通過秘密渠道送回的一小包來自老鷹溝的焦土和金屬碎屑樣本。
趙鐵錘將兩處取得的金屬碎屑並排放置在放大鏡下,反覆比對,額頭滲出汗珠。他抬起眼,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顫:“大人,先生,您們看……這紋理,這合金配比,還有打磨的痕跡……兩地碎屑,幾乎出自同一批工匠之手!尤其是這極其細微的、類似螺旋水波的暗紋,是西域‘火羅國’工匠獨有的標記性手法,中土和北地絕無僅有!”
狗蛋先生則伏案疾書,將菸灰樣本置於白紙上,用細毛刷輕輕撥弄,又取出一本紙張泛黃、邊角破損的《西域異物誌》,手指顫抖地指著一處插圖和解說:“陸大人,石指揮,請看此圖。此物名‘鬼哭藤’,生於西域烈焰山與寒冰穀交界之極險之地,莖葉汁液腥臭刺鼻,煙霧可亂人神智。書載,西域某些秘教以此藤混合硝石、硫磺,煉製‘幻魂沙’,用於祭祀或……詭戰。”他抬起渾濁卻銳利的雙眼,“兩地所現之怪味、致幻之效,與此物特征高度吻合!”
石平深吸一口氣,指向那截植物莖葉:“那此物呢?”
狗蛋先生湊近聞了聞,又用銀針挑開一點表皮觀察,沉吟道:“此乃‘赤焰草’,亦產自西域乾燥之地,其花粉遇熱可散發異香,但若與特定金屬粉末混合燃燒,則會產生那日我們在城南聞到的、類似麝香又帶辛辣的獨特氣味。此二物皆非北地或中原所有,能同時出現,絕非巧合!”
陸文淵猛地站起身,在堂內踱步:“西域……果然是西域!並非簡單的部落衝突或邊軍挑釁,而是有西域勢力滲透其間,暗中作祟!其目的何在?攪亂北疆,令大魏與灰狼部乃至整個北地諸部相爭,他好坐收漁利?抑或……有更險惡的圖謀?”
石平目光銳利,接道:“大人,結合孩童失蹤案、邊境襲擊案,再看此物證。對方行事縝密,手段詭異,絕非尋常馬匪或細作。他們需要試驗場地,需要製造混亂以掩蓋真實行動,更需要挑起大魏與灰狼部的矛盾,以便渾水摸魚。平安縣地處要衝,商旅往來頻繁,正是其滲透和活動的理想掩護。”
“必須立刻稟報州府,不,直報兵部!”陸文淵決然道,但隨即眉頭緊鎖,“然則,眼下證據仍顯零散,單憑這些物證和推測,恐難引起上頭足夠重視,往返公文耗時日久,隻怕貽誤戰機……”
石平拱手,目光堅定:“大人,可否雙管齊下?一方麵,您以六百裡加急密奏朝廷,陳明利害,附上部分物證。另一方麵,我們可在平安縣內暗中張網,既然對方在縣內有活動,必留下蛛絲馬跡。可借加強城防、清查戶籍之名,對近期所有入境西域商隊、藝人、甚至流民進行暗中排查,重點覈查其貨物、行蹤,以及與城南窩點、失蹤案是否有關聯。同時,嚴密監控邊境,防止對方狗急跳牆,或傳遞訊息。”
“此計甚妥!”陸文淵點頭,“石指揮,此事由你全權負責,調動團練精銳,暗中進行。狗蛋先生,趙師傅,還需二位鼎力相助,詳查各類可疑之物。對外,隻說是例行冬防,切勿打草驚蛇。”
就在平安縣緊鑼密鼓暗中佈網之際,黑石崖營地,周文瀾也迎來了轉機。阿爾斯楞再次秘密召見了他,這次,這位百夫長的臉上少了些許猜疑,多了幾分凝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求助。
“周先生,”阿爾斯楞屏退左右,壓低聲音,“烏恩和孫小乙回來了,帶回了更驚人的訊息。他們在死亡沼澤深處,發現了一處被遺棄的臨時營地,規模不小,找到了更多那種金屬零件,還有……幾具屍體。”
“屍體?”
“不是我們的人,也不是南人。看相貌裝束,深目高鼻,膚色黝黑,像是……更西邊來的。屍體上有奇怪的紋身,像是某種宗教符號。營地遺留的物品中,有繪製精細的地圖,不僅標註了灰狼部各營地、草場,連你們平安縣乃至更南邊的幾個關隘兵力分佈都有大致標記!”
周文瀾心中劇震,這與平安縣那邊的發現完全對上了!他強壓激動,沉聲道:“百夫長,此事已再明白不過。確有第三方勢力,自西域而來,潛伏於北地,意圖同時危害灰狼部與大魏。其心可誅!若貴我雙方再相互猜忌,兵戎相見,正中其下懷!”
阿爾斯楞一拳砸在案上,恨聲道:“可惡!究竟是何方妖孽,敢在我灰狼部的地盤上撒野!若讓我揪出來,定將其碎屍萬段!”他看向周文瀾,目光複雜,“周先生,此前……是我多疑了。如今看來,你我雙方,實為唇齒。這夥人,必須聯手除掉!”
周文瀾心中一塊石頭落地,知道最關鍵的合作基礎終於打下了。他拱手道:“百夫長明鑒!當務之急,是共享情報,厘清這夥人的身份、人數、藏身之處及最終目的。我需立即將此事稟報我縣尊。也請百夫長加大巡查力度,尤其是西北、東北方向人跡罕至之處,嚴防其建立更多據點或轉移。”
“好!我即刻加派人手。另外……”阿爾斯楞略一遲疑,“大首領那邊,我會設法陳明利害。但部族中,如巴特爾等主戰派,恐難一時說服……”
“無妨。”周文瀾道,“真相大白之日,自有公論。眼下,你我暗中協力,揪出這夥西域魅影,便是對灰狼部、對平安縣最大的儘責。”
夜幕下,平安縣與黑石崖,兩地資訊悄然交彙,一幅關於西域勢力滲透作亂的驚人圖景逐漸清晰。雙線印證,驚雷炸響,一場超越部落恩怨、關乎北疆安寧的暗戰,就此拉開序幕。然而,那隱藏在西域魅影背後的主使究竟是誰?其真正目的又是什麼?更大的風暴,正在天際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