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斯楞大帳內的油燈,燈花爆了又爆,映得帳內三人臉色陰晴不定。阿爾斯楞、周文瀾,以及剛剛被緊急喚來的斥候隊長烏恩,圍坐在那張粗糙的木質地圖前。地圖上,老鷹溝的位置被用炭筆重重圈出,旁邊還標註了幾個隻有他們自己能看懂的符號。
“周先生,你確定?”阿爾斯楞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沙啞。他指著周文瀾剛剛用炭筆畫在羊皮紙上的那個奇特符號——一個類似纏繞蔓藤又似鳥爪的圖案,這正是周文瀾憑藉記憶,結合那金屬部件上的紋路和年輕守衛所畫腳印臆想出的合成圖。
周文瀾神色凝重,指著圖案的細節:“百夫長,烏恩隊長,請看此處。這紋路的盤繞方式,絕非北地常見的圖騰樣式,其線條轉折處帶著明顯的西域匠作風格。我曾在一本海外雜記中見過類似紋飾,據載與活躍於絲路古道西段的一支神秘商隊有關。此商隊行蹤詭秘,常攜奇貨,亦傳聞與某些……不見天日的勾當有染。”他頓了頓,看向烏恩,“烏恩隊長,你們在老鷹溝發現的淺坑,除了部件和腳印,可還見到其他異常之物?比如,特殊的車轍印?或者,某種非本地所有的香料、藥物殘留?”
烏恩眉頭緊鎖,努力回憶:“車轍印……當時雪大,又被我們自己人馬踩過,難以分辨。但怪味……除了硝石和那‘鬼哭藤’的腐敗氣,似乎……還有一種極淡的、有點像麝香又帶點辛辣的味兒,很陌生,絕非草原上該有的。”
“麝香混合辛辣……”周文瀾眼中精光一閃,“這是西域乃至更西之地某些貴族或特殊階層喜用的熏香配料!若真是他們,其目的絕非簡單的劫掠或挑撥邊釁那麼簡單。他們可能需要試驗場地,需要混亂的局勢來掩蓋更大的圖謀。”他看向阿爾斯楞,“百夫長,此事恐怕已超出灰狼部與平安縣的恩怨。這第三方,所圖甚大!”
阿爾斯楞一拳砸在地圖上,震得油燈搖晃:“不管他們是誰,想拿我灰狼部當刀使,做夢!烏恩,你立刻挑選絕對可靠的弟兄,帶上最好的獵犬,再探老鷹溝!擴大範圍,尤其是向東北方向的‘死亡沼澤’邊緣搜尋,那裡人跡罕至,或是藏匿的好去處。注意一切可疑痕跡,但切忌打草驚蛇!”
“是!”烏恩領命,轉身欲走。
“等等,”周文瀾叫住他,對阿爾斯楞道,“百夫長,對方既善用奇巧之物,恐有我們未知的偵查手段。烏恩隊長此行,需格外小心反追蹤。或許……可讓我這位隨從孫小乙同去。他精通山林潛行與痕跡辨識,或能互補。”
阿爾斯楞略一沉吟,看了看周文瀾坦誠的目光,又看了看烏恩。烏恩雖勇悍,但於精細偵察確非頂尖。他最終點頭:“可。但孫小乙必須完全聽從烏恩指揮,若有異動……”他未說完,但眼神已說明一切。
“百夫長放心,小乙深知輕重。”周文瀾保證道。
與此同時,平安縣城南,那間廢棄的土坯房外,夜色如墨。石平親自帶著一隊精乾團丁,悄無聲息地將其包圍。根據先前團丁的回報和後續暗查,這裡極可能就是孩童失蹤案的窩點之一。
“指揮使,裡麵好像有動靜,但很輕。”一名團丁壓低聲音回報。
石平打了個手勢,眾人屏息凝神。果然,土坯房內傳來極輕微的、像是重物拖拽的聲音,還有壓抑的咳嗽聲。石平眼神一凜,不再猶豫,手勢一揮:“行動!”
“砰!”木門被猛地撞開,數支火把瞬間將昏暗的室內照得通明。隻見屋內角落堆著些雜物,兩個衣衫襤褸、麵露驚恐的漢子正手忙腳亂地想藏起一個麻袋,麻袋還在微微扭動!旁邊地上,還散落著幾個啃了一半的乾糧餅子。
“拿下!”石平厲喝。團丁們一擁而上,迅速將兩名漢子製住。打開麻袋,裡麵果然是一個被堵住嘴、捆住手腳的男童,約莫七八歲年紀,雖驚嚇過度,但看上去並無大礙。
初步審訊就在這破屋內進行。那兩名漢子起初還嘴硬,聲稱隻是撿來的孩子,但在石平冷冽的目光和團丁的威懾下,很快崩潰招認。他們不過是外圍的小嘍囉,負責在此看守和轉移“貨物”,上線是一個被稱為“黑狐”的男子,行蹤不定,每次都是“黑狐”主動聯絡他們,指令也極為簡單。
“黑狐……可有什麼特征?平時如何聯絡?”石平追問。
“他……他總是晚上來,蒙著臉,看不清模樣。說話聲音沙啞,有點……有點像是故意壓著的。聯絡……冇有固定地方,他好像對城南這一帶熟得很,總能找到我們。”嘍囉戰戰兢兢地回答。
“對城南熟悉……聲音沙啞偽裝……”石平沉吟。這“黑狐”恐怕就隱藏在平安縣內部,甚至可能就是本地人。孩童失蹤案,看來也並非孤立事件,其背後或許同樣有著不為人知的黑手在操縱。
她命人將嘍囉和孩童帶回縣衙仔細審查,自己則留在原地,仔細觀察這間土坯房。牆角有些散落的菸灰,味道有些特彆,並非本地常見的菸草。她小心收集了一些。又在雜物堆下,發現了一小截被踩進泥土裡的、非本地植物的乾枯莖葉。
這一夜,北地荒原與平安縣城,兩處看似不相乾的危機,卻因某些細微的、詭異的線索,隱隱指向了同一個黑暗的源頭。周文瀾與石平,這對兄妹,雖相隔百裡,卻彷彿在冥冥中並肩作戰,共同撥開層層迷霧,逼近真相。而真正的風暴,尚在醞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