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平回到團練營時,已是午後。冬日的陽光斜斜照在校場上,將操練兵士的身影拉得老長,卻驅不散她眉宇間的凝重。孫小乙迎上來,見她神色不對,低聲問道:“指揮使,縣衙那邊……情況不妙?”
“有人不想我們太清閒。”石平冷笑一聲,將陸文淵提及的孩童失蹤案簡要說了一遍,“……時間點太巧,偏偏在周先生北上、邊境不寧的當口。陸縣令擔心是有人故意製造亂子,攪渾平安縣的水。”
孫小乙眉頭緊鎖:“若是尋常拍花賊,倒好對付。就怕……是衝著我們來的。周先生那邊還冇訊息,這邊又起火。”
“是不是衝著我們來,查了才知道。”石平目光掃過校場,“挑幾個機靈的生麵孔,換上便裝,去城南那片摸摸底。重點是近半月來的生人,尤其是操北地口音、或形跡可疑者。記住,暗中查訪,不要打草驚蛇。”
“明白!”孫小乙領命而去。
石平則轉身去了工坊區。孫老倔雖已封爐,但他的大徒弟,如今工坊的主事趙鐵錘,得了師傅真傳,心思縝密,尤善察驗各類器械雜物。石平將懷中小心包裹的那塊從箭矢上剝落的、帶有異樣紋路的金屬薄片遞給他:“趙師傅,您看看這個,可認得這紋路或質地?非金非鐵,硬度極高,北地邊軍似乎未見用過。”
趙鐵錘接過,就著窗光仔細端詳,又用銼刀輕輕刮擦邊緣,嗅了嗅碎末,臉色漸漸嚴肅:“石指揮,這東西……不尋常。質地像是某種合金,摻了罕見石粉,鍛造火候極精,絕非普通匠戶能為之。這紋路……”他取來拓紙和炭筆,小心將紋路拓下,線條繁複,似蔓藤纏繞,又似某種符文,“我也從未見過,但感覺……有幾分南邊海外或者極西之地的匠氣,不似中原或北地風格。”
不是北地部落,也不是南朝常見工藝?石平心下一沉。這水,果然比她想的還要深。“有勞趙師傅,此事還請暫保密。”
與此同時,黑石崖北地營地中,周文瀾的日子同樣不輕鬆。阿爾斯楞采納了他的部分建議,對外宣稱仍需審訊南使,實則允許他在烏恩等絕對心腹的“陪同”下,有限度地檢視那處被稱為“老鷹溝”的現場。
老鷹溝是一處背風的狹長穀地,積雪覆蓋,但仍能看出新近的挖掘和拖拽痕跡。烏恩指著淺坑邊緣一些模糊的印記:“看,就是這種腳印。不像馬,不像狼,倒像是……某種大鳥的爪子,但趾印前端又帶鉤刺。”旁邊還有散落的、與之前發現的類似的金屬零件,以及一片被燒得焦黑、散發著刺鼻怪味的泥土。
周文瀾蹲下身,不顧嚴寒,用手指撚起一點焦土,湊近鼻尖。除了硝石硫磺味,果然還有一種極淡的、帶著腐敗甜腥的氣味,與趙鐵錘描述的“鬼哭藤”特征隱隱吻合。他心中疑雲更甚:需要特製合金部件、使用罕見毒物、留下奇特腳印、行事詭秘且意圖挑起南北衝突……這絕非尋常勢力所為。
回到分配給自己的狹小帳篷,周文瀾藉著油燈的光,將今日所見在腦中細細梳理。阿爾斯楞雖未完全信任他,但允許他參與調查,說明其內心也傾向於此事背後另有隱情。這或許是一個突破口。他需要更確鑿的證據,來證明襲擊者與灰狼部、乃至南朝邊軍都無直接關聯,而是第三方勢力在搗鬼。
平安縣城南,夜幕降臨。幾名扮作貨郎、樵夫的團練兵士,混在歸家的人群中,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那片魚龍混雜的棚戶區。而此刻,縣衙後堂,陸文淵對著案上寥寥無幾的關於失蹤案的卷宗,眉頭緊鎖。一名老書吏低聲道:“大人,查過了,近三個月城南的戶籍變動、客棧登記,並無特彆之處。那幾個孩子……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
陸文淵指尖敲著桌麵:“憑空消失?不可能。定有我們冇查到的線索。告訴下麵的人,再加派人手,擴大範圍,連城郊的破廟、廢窯都不要放過!”
是夜,平安縣內外,看似平靜的水麵下,暗流洶湧。石平在等城南調查的訊息,周文瀾在等分析線索的靈感,陸文淵在等案情的突破,而那隻隱藏在幕後的黑手,似乎也並未停歇。
子時剛過,城南一名蹲守的團丁,藉著月光,隱約看到一條偏僻小巷深處,似乎有人影扛著一個長條狀的麻袋,鬼鬼祟祟地閃入了一間廢棄的土坯房。他心中一動,並未打草驚蛇,悄悄退後,趕回團練營報信。
幾乎同時,黑石崖營地,周文瀾在油燈下反覆描畫著那奇特的紋路,忽然想起年少時在一本海外雜記中似乎見過類似的圖案,與書中描述的某種活躍於西域古道上的神秘商隊標記頗有幾分神似!他心頭劇震,若真與西域有關,那這趟渾水,牽扯的勢力就遠超想象了。
夜色更深,危機更近。平安縣與灰狼部,這兩顆看似孤立的棋子,正被一隻無形的手,推向更加莫測的棋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