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的馬隊帶起的煙塵尚未落定,阿爾斯楞已大步上前。為首的是個精瘦的漢子,臉上有一道陳年刀疤,正是阿爾斯楞麾下最得力的斥候隊長,名叫烏恩。兩人低聲交談,語速極快,周文瀾隔得遠,聽不真切,但見阿爾斯楞眉頭越鎖越緊,目光不時掃向馬隊馱著的幾個麻布包裹。
那包裹不大,卻似乎頗為沉重,被小心地卸下,由烏恩親自提了,跟著阿爾斯楞往大帳方向走去。經過周文瀾所在的氈帳附近時,一陣風吹起包裹一角,周文瀾眼尖,瞥見裡麵露出的並非預想中的贓物或屍體,而是一截黑沉沉的、帶著泥土的……斷木?不,更像是某種器械的部件,上麵似乎還有金屬反光。
阿爾斯楞和烏恩很快進了大帳,帳簾落下,隔絕了外界視線。營地裡的喧嘩漸漸平息,但一股壓抑的緊張感卻瀰漫開來。守衛周文瀾的年輕兵卒忍不住伸長脖子往大帳方向張望,被年長同伴瞪了一眼,才訕訕收回目光。
夜色漸深,寒風更烈。周文瀾躺在氈毯上,卻毫無睡意。白日所見那截“部件”在他腦中反覆浮現。那絕非北地牧民常用的物事,也不像尋常邊軍製式裝備。倒像是……某種特製的,或來自更遠地方的器械。
“大人,您還冇睡?”孫小乙也冇睡著,小聲問道。
“嗯。”周文瀾坐起身,“小乙,白日那馬隊馱回的東西,你可看清了?”
孫小乙搖頭:“離得遠,隻看到是幾個包袱。不過,趕馬回來的那些人,臉色都不太好,不像得了便宜,倒像……撞了邪。”
“撞邪?”周文瀾心中微動,“仔細說說。”
“就是……回來的人裡,有好幾個眼神發直,下馬時腿腳都有些軟,互相不怎麼說話。那個刀疤臉隊長跟百夫長說話時,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指節都發白了。”孫小乙回憶著,“對了,他們騎的馬,有幾匹口鼻有白沫,像是跑得太急太累,但……又不太像。”
周文瀾沉吟。烏恩是經驗豐富的斥候,能讓他如此緊張,甚至下意識做出戒備姿態,他們發現的東西,或者遭遇的情況,恐怕非同小可。那截部件,是關鍵。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極輕微的“沙沙”聲,像是有人躡足靠近。周文瀾立刻示意孫小乙噤聲,自己悄然挪到帳簾邊。外麵是兩名守衛低低的交談,用的是氣聲。
“……烏恩隊長他們到底在林子裡找到了什麼?神神秘秘的。”
“不知道。但聽跟去的老呼說,那地方邪性,有怪味,還有……不是人也不是牲口的腳印。”
“又是那腳印?跟襲擊牧點的一樣?”
“有點像,又不太一樣……老呼說,那東西就半埋在土裡,旁邊還有燒過的痕跡,但冇見火星。烏恩隊長不讓碰,用布包了直接帶回來的。”
“百夫長看了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臉色鐵青。剛纔巴特爾頭領又去大帳了,吵得厲害,好像說要帶人去東南邊那個‘鬼穀’再看看……”
聲音漸漸低下去,似乎是守衛換了個話題。周文瀾退回氈毯,心中疑雲更重。不是人也不是牲口的腳印?燒過的痕跡?怪味?還有那神秘的部件……這一切,似乎指向了某種超出尋常劫掠或邊釁的範疇。
“鬼穀……”周文瀾默唸著這個地名。這或許是個突破口。阿爾斯楞和巴特爾對此事的看法分歧,可能就與這“鬼穀”有關。他需要知道更多。
正當他思忖之際,帳簾忽然被輕輕掀開一道縫,一個黑影無聲無息地滑了進來。來人身材矮小,裹著厚厚的皮袍,臉上蒙著布,隻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他手中握著一柄短刃,卻並未指向周文瀾,而是迅速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壓低聲音,用生硬的南朝官話說道:
“周使者,想活命,想知道真相,跟我來。莫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