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斯楞聽完周文瀾的話,眼神中的銳利和憤怒並未完全消退,但那股欲要發作的殺氣卻稍稍收斂。他揹著手,在帳內踱了幾步,靴子踩在氈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帳內一片寂靜,隻有火盆裡木炭偶爾的爆裂聲。
良久,他停下腳步,目光再次落在周文瀾身上,聲音依舊冷硬:“你倒是會說話。殺你們,確實解不了渴,也趕不走狼。但我的牧民流了血,牛羊被奪,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周文瀾知道,這是阿爾斯楞在要一個交代,也是給他自己一個台階下。他立刻順勢道:“百夫長所言極是。此事必須查個水落石出。若真是南朝邊軍中有人擅啟邊釁,破壞和議,其行可誅,其心當察。我願修書一封,請百夫長派人連同我方信物,送往平安縣乃至最近邊軍衛所,質詢此事,要求嚴查並給貴部一個交代。”
他這是將“調查”的責任部分攬過來,並提出一個具體的、可操作的步驟,既顯示了誠意,也給了阿爾斯楞一個處理此事的途徑,而非僅僅扣押或殺害使者。
阿爾斯楞盯著他:“信?你們南人的官樣文章,我見得多了。來回扯皮,推諉塞責,等到開春,恐怕也未必有結果。”
“此信不同。”周文瀾懇切道,“我將以平安縣令特使身份,寫明此事若處理不當,將致邊貿斷絕,前功儘棄,請縣尊務必重視,並向上陳情。同時,為表誠意,在真相查明之前,我等願留在貴營,聽憑百夫長處置,絕無怨言。”這是以自身為質,增加可信度。
阿爾斯楞神色稍緩,顯然這個提議打動了他。將南使扣在手中,既是人質,也是籌碼。他沉吟道:“你們可以留下。但營中規矩,須得遵守。我會派人‘護衛’你們。至於信……”他想了想,“我會派人去送。但不是送去你的平安縣。”
“哦?送往何處?”
“送去該送去的地方。”阿爾斯棱語焉不詳,但眼神中閃過一絲精光,“有些事,讓你們南邊自己查,未必能查出什麼。或許,該讓能管這事的人,從你們那邊查起。”
周文瀾心中微動,聽出阿爾斯楞似乎並不完全相信襲擊是南朝邊軍高層所指使,甚至可能懷疑是有人故意製造事端。他所說的“該送去的地方”和“能管這事的人”,或許指南朝境內更高層級的官員,或者……其他能影響邊軍的力量?
“一切聽憑百夫長安排。”周文瀾拱手應下。眼下,能暫時穩住局麵,爭取時間,已是最好結果。
阿爾斯楞點點頭,喚來親信,低聲吩咐了幾句,大抵是安排周文瀾等人的軟禁事宜。隨後,他對周文瀾道:“你先回帳。冇有我的允許,不得隨意走動。至於查案……”他頓了頓,“等我訊息。”
周文瀾等人被“護送”回原先的帳篷,帳外明顯增加了守衛,名為保護,實為監禁。
回到帳中,孫小乙才低聲道:“大人,方纔好險。那阿爾斯楞,似乎並不全然相信是邊軍所為?”
周文瀾坐在乾草上,揉了揉眉心:“嗯,他若真信是朝廷邊軍有意挑釁,我們此刻恐怕已身首異處。他有所懷疑,我們纔有周旋餘地。隻是……這襲擊來得太過巧合,恰在我們入營之後。若真是有人不願見南北和談……”他目光投向帳外,若有所思。
這草原上的風雪,似乎比預想的更加複雜詭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