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斯楞那句“昨夜……”剛開了個頭,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直奔大帳而來,伴隨著幾聲呼喝和兵卒的阻攔詢問聲。
阿爾斯楞眉頭一皺,未說完的話嚥了回去,對周文瀾快速低語一句:“在此稍候,莫要多言。”說罷,轉身大步走出帳外。他那名親信也緊隨其後,手按刀柄,神色警惕。
周文瀾和孫小乙留在帳內,側耳傾聽。隻聽帳外馬蹄聲止,一個粗嘎焦急的聲音響起,用的是北地土語,語速極快。周文瀾不通其語,但能從語氣中聽出驚慌與緊迫。阿爾斯楞沉聲問了幾句,那來者回答時,聲音甚至帶上了哭腔。
片刻後,阿爾斯楞掀簾回帳,臉色比剛纔更加陰沉,甚至有一絲鐵青。他看了一眼周文瀾,眼神複雜,有猶豫,有煩躁,也有一絲決斷。
“出了點事。”阿爾斯楞言簡意賅,但語氣沉重,“東南方向三十裡外,我們的一處臨時牧點遭襲,人畜皆有損傷。”
周文瀾心下一凜。在此時此地,襲擊部落牧點的,會是誰?其他敵對部落?馬賊?還是……南朝邊軍?他謹慎問道:“可知是何人所為?損失可重?”
“看痕跡和手法,不是馬賊,倒像是……正規騎兵小隊所為,來去如風,下手狠辣,搶走了部分牛羊,還傷了幾個牧民。”阿爾斯楞盯著周文瀾,緩緩道,“方向,是從南邊來的。”
帳內氣氛瞬間凝滯。孫小乙和那名護衛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周文瀾麵色不變,但心中念頭急轉。南邊來的正規騎兵?這嫌疑幾乎直指南朝邊軍。若真是邊軍所為,那他們此刻身處北地部落營地,無異於羊入虎口,阿爾斯楞隻需一聲令下,他們頃刻間便有殺身之禍。
然而,阿爾斯楞並未立刻發作,反而像是在觀察周文瀾的反應。
周文瀾深吸一口氣,拱手道:“百夫長明鑒。我等奉平安縣令之命,懷誠意而來,旨在通商止戈。若南朝邊軍果真於此敏感之時,無端襲擊貴部牧點,破壞和談可能,此舉非但與我等使命背道而馳,亦絕非平安縣乃至上官所樂見。其中恐有蹊蹺。”
他頓了頓,繼續道:“再者,我等數人,此刻皆在百夫長掌握之中。若真是南朝邊軍挑釁,百夫長擒殺我等,易如反掌,亦可泄憤。然,殺我等數人,於貴部過冬之困何益?於死傷牧民何補?反令可能之商路徹底斷絕,仇恨愈深。請百夫長三思。”
這番話,既撇清了自身與襲擊事件的直接關係,又承認了邊軍可能涉事的現實,但指出了其與和談利益的矛盾,最後站在對方立場分析利害。邏輯清晰,態度不卑不亢。
阿爾斯楞目光閃爍,顯然也在權衡。他並非莽夫,周文瀾的話確實點出了關鍵:殺了這幾個南使簡單,但然後呢?部落的困境依舊,還可能招致南朝更嚴厲的報複,徹底堵死一條或許能換來物資的路徑。那襲擊者,來得也太“巧”了些。
就在這時,帳外又有人來報,這次是阿爾斯楞的親信,進來後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阿爾斯楞聽完,臉上掠過一絲訝異,隨即看向周文瀾的眼神更加深沉。
他揮退親信,對周文瀾道:“襲擊牧點的人馬,撤退時留下了點東西。不是金銀,是一麵殘破的旗子,還有這個。”他從懷中掏出一物,放在帳內的矮桌上。
那是一支製式箭矢,鐵鏃森然,木杆筆直,箭羽整齊。周文瀾和孫小乙目光一凝——這箭矢的形製,他們認得,確是南朝邊軍常用之物無疑。
然而,阿爾斯楞接下來的話,卻讓事情更加撲朔迷離:“箭,是南軍的箭。但旗子……卻不是南軍的旗,也不是任何附近部落的旗。那旗子布料普通,上麵用血胡亂畫了個圖案,像狼頭,又像鬼麵,不倫不類。”
故意留下南軍箭矢,卻打著不明身份的旗號?這更像是栽贓嫁禍,或者有意混淆視聽,挑起矛盾。
周文瀾腦中飛快思索,忽然想起昨夜那兩個窺探的暗影,以及阿爾斯楞未說完的“昨夜……”。他抬頭,直視阿爾斯楞:“百夫長,昨夜營中,除了巡哨,可還有其他人……對我們感興趣?”
阿爾斯楞眼神驟然銳利,沉默了片刻,終於緩緩點頭,聲音壓得極低:“看來你也察覺了。不錯,昨夜確有其他人探過你們的帳篷。不是我的命令。這營地……也並非所有人都願意聽大首領的號令,或者,都願意看到與南邊談成什麼‘貿易’。”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寒意:“那支箭,那麵旗,還有這恰到好處的襲擊……恐怕不是南軍那麼簡單。有人,不想我們坐下來談,想把這潭水徹底攪渾,最好能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