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議既下,縣衙立刻高效運轉起來。石安親自督辦禮物,不僅備齊了議定的茶、布、藥、漆器,還額外添了幾壇平安縣自釀的、口感清冽的“平安燒春”,以及一些耐儲存的蜜餞果脯。他心思細密,特意囑咐將部分茶葉壓製成便於攜帶的茶磚,布匹也選用厚實耐磨的靛藍棉布,而非華而不實的絲綢——禮物既要體現誠意與富庶,也需貼合北地實際需求。
周文瀾被請至後堂。當陸文淵將出使之任和盤托出時,這位清瘦的助教並未露出太多驚惶,隻是沉默了片刻,那雙總似蒙著書卷氣的眼睛,漸漸變得清亮銳利起來。他拱手道:“縣尊信重,文瀾敢不從命。北地風霜,部族情勢,學生往日紙上得來,今日終可實地印證。隻是……”他頓了頓,“交涉尺度,還請明示。”
陸文淵與石安、狗蛋先生交換眼色,由石安開口道:“周先生此行,明麵文章要做足。遞交文書,嚴正抗議搶掠之事,要求灰狼部約束部眾,賠償損失,交出肇事者。此為底線,態度須不卑不亢。”
狗蛋先生接著道:“暗裡功夫,纔是關鍵。先生要藉機觀察:如今王庭誰在主事?老王幾個兒子勢力如何?部眾對南邊是畏是憎?有無與南朝交易之念?尤其留意,有無失勢但對老王忠誠的老臣,或與此次搶掠的王子不睦的頭人。可私下接觸,透露我平安縣願與守規矩的部落互市,鹽、茶、布、藥乃至糧食,皆可商議,但前提是邊境安寧。”
陸文淵最後叮囑:“先生安危第一。孫小乙及其部下會全力護衛。若事不可為,或對方蠻橫無理,保全自身,速退為上。平安縣是你後盾。”
周文瀾一一記下,深深一揖。
另一邊,團練校場。石平將孫小乙和四名精選的兵士叫到跟前。這四人都是北地邊民出身,或通些北語,或熟悉荒原生存,個個精悍。石平冇有過多廢話:“此去,你們不是打仗,是護著周先生,把差事辦成,再把周先生全須全尾地帶回來。一切行動,聽周先生和小乙的。眼睛放亮,耳朵豎尖,少說多看。遇到突髮狀況,小乙臨機決斷,但切記,不可主動挑釁,首要任務是保障使團安全。”她將一柄自己慣用的、打造精良的短刃遞給孫小乙,“帶上,以防萬一。”
孫小乙鄭重接過,抱拳道:“指揮使放心,小乙曉得輕重!”
兩日後,晨霜凜冽。一輛加固的騾車,五匹健馬,悄然從平安縣北門出發。周文瀾已換上一身厚實的深色棉袍,外罩羊皮坎肩,書生巾也換成了禦風的皮帽,乍看倒像個沉穩的行商。孫小乙幾人更是皮襖弓刀,一副慣走北路的打扮。
石安、石平送至城門。石安將一份蓋有縣印的文書交給周文瀾,又塞給他一個小皮囊,低聲道:“裡麵有些散碎金銀,北地也能通用的珠寶,緊要時或有用處。還有一份我標註過的更詳細的北境草圖,一些可能對你有用的部落稱謂、忌諱筆記,路上再看。”
周文瀾接過,感受著皮囊的重量與同僚的囑托,心中暖意壓過了北風的寒意,再次拱手:“必不辱命。”
騾馬踏著凍土,向北而行,漸漸消失在灰白的地平線上。石平望著他們遠去的方向,對石安道:“哥,你說他們這一去,是能帶回好訊息,還是……”
石安緊了緊衣領,撥出一口白氣:“儘人事,聽天命。我們能做的,就是讓黑水堡那邊的‘剛’,顯得更硬一些。”
幾乎就在使團出發的同時,平安縣團練一百二十名精銳,在石平副手的率領下,開抵黑水堡。同日,邊境我方一側的高坡上,戰鼓擂響,旌旗招展,一場頗具規模的防襲操演,在漫天雪粉中拉開架勢。弓弩齊指北荒,喊殺聲震四野。
訊息,想必很快會順著寒風,吹到灰狼部的王庭。而周文瀾的騾車,正碾過冰封的界河,向著那片紛亂的土地,緩緩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