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蛋先生的話,讓眾人深思。遣使之策,關鍵在於人選。此人需膽大心細,通曉北語,熟悉部落習俗,能在刀鋒上行走,還能隨機應變,甚至……最好有些自保之力。
陸文淵環視眾人:“先生心中可有合適人選?”
狗蛋先生沉吟道:“老夫早年遊曆,結識過一些往來塞北的商賈、通譯,但多年過去,不知其人是否還在,心性如何。再者,此事關乎縣務邊防,用完全的外人,恐有不妥。”他看向石安、石平,“或許,該從我們自家地裡刨一刨。”
石平率先想到一人:“孫小乙如何?”孫小乙是團練中一名隊正,獵戶出身,箭術精良,更難得的是他年輕時曾隨父兄深入北荒獵取貂皮、藥材,在幾個部落有過交易,能說些簡單的北地通用語,人也機靈。石平補充道:“他熟悉北邊地形,遇事或許能周旋,也有武藝防身。”
石安卻微微搖頭:“小乙勇悍機變有餘,但此次出使,明為抗議索賠,實為探查、分化、建立聯絡,需要更細緻的察言觀色和言語交鋒。小乙的北語僅限於交易,恐難勝任複雜交涉。且他性情略顯跳脫,在嚴肅的部族王庭,恐失莊重。”他頓了頓,“我倒想起一人——縣學新聘的經史助教,周文瀾。”
“周先生?”陸文淵記得此人,是個三十出頭的清瘦書生,科場不順,因學識淵博且對邊地史誌頗有研究,被狗蛋先生推薦來縣學任教,平日沉默寡言。
石安道:“我因整理縣誌,與他有過幾次交談。他祖上似是北地歸化的漢人,他本人對北荒諸部的曆史淵源、風俗禁忌、甚至一些部落的譜係傳承,都有涉獵,並非紙上談兵。他曾言,年輕時為撰《北疆風物考》,扮作行商,在灰狼部舊地附近盤桓過數月。此人心思縝密,觀察入微,且……有一種書生式的執拗與鎮定。隻是,他畢竟是文人,手無縛雞之力。”
狗蛋先生眼睛一亮:“若是此人,倒可一試。使者之責,首在‘使’命,而非‘鬥’勇。需能精準傳達我方意圖,洞察對方虛實,權衡利弊,言語為刃。周文瀾的學識與閱曆,正合此用。至於護衛……”他看向石平。
石平立刻道:“可令孫小乙挑選四名精乾團練兵士,扮作隨從、車伕,護衛周先生安全。小乙熟悉路途,周先生通曉內情,二人互補。”
陸文淵拍板:“好!便以周文瀾為正使,孫小乙為副使兼護衛頭領。石安,你即刻準備禮物:上等茶葉二十斤,細布十匹,常用藥材若乾,另備一些精巧的南邊漆器、瓷器作為樣品,顯我物產之豐,交易之利。切記,不可有鐵器、弓弩等軍資。”他又對石平道,“石平,調兵之事由你全權負責。團練百人,三日內開拔。抵達黑水堡後,與劉老把頭商議,五日後於界河我方一側,舉行操演,陣勢要足,但嚴令不得過界。”
“遵命!”石安、石平齊聲應道。
議事散後,各自忙碌。石安前往縣學尋周文瀾。周文瀾正在書齋校勘古籍,聽聞來意,清臒的臉上並無太多驚色,隻是放下手中的筆,沉默片刻,問道:“石書吏,縣尊與諸位之意,是隻要回羊隻、懲辦凶手,還是……另有深意?”
石安見他直接點破,也不隱瞞,將灰狼部內鬥的推測、欲探查分化、建立溝通的意圖和盤托出,並強調了此行的風險。
周文瀾聽罷,緩緩道:“《左傳》有雲,‘居安思危,思則有備,有備無患’。今北地有隙,正需‘思’與‘備’。文瀾一介寒儒,能為此‘思’‘備’略儘綿力,義不容辭。隻是,”他目光清澈,“交涉之中,言辭分寸,進退尺度,需縣尊與諸位明確授權,文瀾方好便宜行事。”
石安心中一定,此人心思果然縝密,不忘索要“授權”,是負責任的表現。“周先生放心,縣尊會予你全權處置之便,隻要不損國格縣益,不啟戰端,具體交涉,由你臨機決斷。孫小乙隊正率精銳四人隨行護衛,亦聽你調遣。”
另一邊,校場上,石平已擂鼓聚兵。她並未隱瞞任務,直言北境有部族遊騎越境搶掠,縣尊命團練北上調防、操演,以彰武備,懾不軌。她挑選的一百人,皆是平素訓練刻苦、紀律嚴明之輩,其中更有二十名騎術、箭術雙優的斥候。她親自檢查兵甲、弓弩、糧秣,命令輕裝簡從,但弓弩箭矢務必充足。
“此次北行,是為示強,非為求戰。”石平立於點將台,聲音清越,“凡有令,進則同進,止則同止。遇敵遊騎窺探,弓弩示警即可,不得擅發一矢越境。違令者,軍法無情!但若有人犯我疆界,則堅決回擊,寸土不讓!都聽明白了?”
“明白!”百人齊吼,聲震校場。
三日後,晨霧未散。兩隊人馬從平安縣北門相繼出發。一隊,是石平率領的百人團練,步伐整齊,刀槍映著晨光,肅殺向北。另一隊,是一輛馱著禮物的騾車,周文瀾青衫磊落,坐於車中,手捧一卷北地誌書默讀;孫小乙與四名扮作夥計的團練兵士,皆著常服,腰佩短刃,目光警惕地護衛左右,朝著更北方,灰狼部王庭可能所在的方向,緩緩而行。
平安縣的第一次主動外交與軍事威懾行動,就此拉開序幕。縣衙樓上,陸文淵、石安、狗蛋先生等人目送隊伍遠去,心中各有思量。新苗初長,便要直麵北風,這第一道考驗,結果如何,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