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蛋先生的分析,讓公房內凝滯的氣氛為之一緩。並非全麵入侵,而是內部爭鬥的外溢,這其中的應對分寸,便大有不同。
石平手指無意識地輕叩桌麵,那是她思考時的習慣:“若是某個王子為立威而搶掠,我們反應過激,大軍壓境,反而可能逼迫灰狼部暫時團結對外,甚至給那個挑事的王子送上‘團結部族’的藉口。但若置之不理,示之以弱,邊境諸堡人心惶惶,且會助長其氣焰,下次來的可能就不止三十人、三十隻羊了。”
“不錯,”石安接過話頭,他麵前已攤開一張簡略的北境輿圖,“黑水堡遇襲,損失雖不大,但影響很壞。周邊幾個屯堡、牧場如今定然風聲鶴唳,影響生產越冬。我們的應對,須達到幾個目的:一,震懾挑釁者,讓其知難而退;二,安撫邊境百姓,穩固人心;三,避免事態升級,捲入他部族內鬥;四,最好能……摸清灰狼部內部詳情,乃至建立某種溝通渠道,化害為利。”
陸文淵聽著這對兄妹條理分明的分析,心中暗讚石磐教子有方,錢多多、狗蛋先生等人熏陶得力。他問道:“依你們之見,該如何行事?”
石安與石平對視一眼,石平先開口道:“軍事上,需示強。請縣尊下令,調平安縣團練一隊精銳,約百人,攜強弓勁弩,即刻開赴黑水堡一帶,與劉老把頭的人合兵,加強巡防,顯我戒備之嚴。同時,在邊境我方一側,擇地舉行一次公開的操演,陣勢要大,要讓對岸的遊騎看得清楚。但嚴令各部,不得擅自越境追擊。”
“剛柔並濟,”石安接著道,“柔的一手,在於遣使。灰狼部雖亂,老王已逝,但部族裡總還有明白人,比如可能失勢的老臣、其他王子,或者與南朝有過貿易往來的頭人。我們可派一精明乾練、通曉北地語言風俗之人,攜帶適量茶葉、布匹、藥材(非軍用)作為禮物,前往灰狼部現今王庭所在地,求見如今主事之人(未必是公認的新王)。明麵上,是抗議其部屬越境搶掠,要求賠償、交還俘虜(若有)、懲辦凶手;暗地裡,則是觀察其內部形勢,接觸不同勢力,傳遞我朝願與守法部落和平互市之意,同時暗示,若再有犯境,我邊軍與地方團練將堅決回擊。”
“遣使?”縣尉有些疑慮,“此去風險不小,若對方蠻橫,扣下使者甚至加害,如何是好?”
狗蛋先生微微一笑:“風險固然有,但此計若成,收益更大。灰狼部並非鐵板一塊,有求財的,有求穩的,也有求戰的。使者帶去禮物和‘交易’的可能,對那些在貧瘠冬季難熬的頭人是一種誘惑;而展示肌肉(邊境操演),又讓主戰者有所忌憚。關鍵在於使者人選,需膽大心細,能言善辯,且最好……並非官府明麵上的顯要人物。”
眾人目光不約而同地遊移,最後落在了安靜坐在角落記錄會議要點的一個年輕人身上——陳默。他是錢多多最早資助的寒門學子之一,性格沉穩內斂,讀書卻極雜,尤其對地理方誌、各地風俗語言有濃厚興趣,曾隨狗蛋先生整理過不少北地部落的筆記,甚至偷偷學過一些簡單的灰狼部方言。他平日多在縣學幫工、整理文書,毫不起眼。
陳默察覺到目光,抬起頭,臉上並無懼色,反而有種躍躍欲試的沉靜。
陸文淵沉吟片刻,拍板道:“便依此策!石平,你即刻點選團練精銳,由你親自帶隊前往黑水堡,主持防務與操演事宜,一切以穩守震懾為主,無令不得擅開邊釁!石安,你統籌後方糧草器械支援。至於遣使人選……”他看向陳默,“陳默,你可願擔此重任?本縣會為你配備兩名機警可靠的隨從,明麵上你是平安縣商會派去洽談今冬皮貨生意的夥計,暗攜本縣書信與禮物。你此行,首要保重自身,其次纔是探查與溝通。”
陳默起身,長揖到地:“學生願往。定不負縣尊與諸位所托。”
計議已定,眾人各自匆匆離去準備。石平回營點兵,眉宇間英氣勃發,這是她獨當一麵後的第一次重大行動。石安則趕回戶房,計算糧秣輜重。狗蛋先生將陳默叫到一旁,低聲疾速地補充著灰狼部幾個可能掌權王子的性格特點、部落內部可能的矛盾點,以及一些緊急情況下的自保與溝通技巧。
雪還在零星飄著,平安縣這台日益精密的機器,因為北地這場微瀾,開始加速運轉起來。新一輩的“擔子”,第一次感受到了實實在在的重量與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