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裡的省城,年關氣氛被官場肅殺沖淡了幾分。茶樓酒肆間,忽地流傳開一支俚俗小調,詞兒簡單上口,調子是鄉野常見的《乞兒謠》,可內容卻讓過往行人聽得心驚肉跳:“皇帝老爺坐金殿呐,愛照鏡子不愛臉!鏡子照出綾羅緞,照不見百姓啃樹皮!縣太爺,屁股沉,壓得糧倉底朝天!官老爺,手太長,撈得銀錢塞滿船!平安縣,冤屈深,鏡子背後藏小人!哎嘿呦呦,鏡子碎,照妖鏡現原形嘍!”孩童們不懂利害,隻覺得順口,拍手嬉笑著滿街傳唱;販夫走卒歇腳時低聲哼兩句,擠眉弄眼;連深宅大院裡的仆役,也竊竊私語這“鏡子”究竟指啥。不過兩三日,這民謠如同長了腳,鑽遍省城大街小巷。
謠言的源頭,自是紅姑的手筆。平安縣被圍困日久,外界訊息遭趙光弼嚴防死守,石磐身世案又陷入僵局。紅姑深知,欲破此局,需借“勢”——借百姓之口,借清流之筆,把平安縣的冤情和朝廷的昏聵攤在陽光下!她想起杜明遠曾言“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又憶起暗衛蒐集的舊聞中,前朝有利用童謠諺語諷諫政事、甚至扳倒權奸的先例。她召來手下最機靈、擅長市井伎倆的暗衛“丙七”,此人早年混跡江湖,精通三教九流手段。
“編個曲子,要俗,要狠,要讓人一聽就記住,還不敢明著追究!”紅姑下令,“關鍵在‘鏡子’,要讓人聯想到石禦史案裡那麵要命的‘仁壽宮之鏡’,但又不能點破,留足揣測空間!還要把趙光弼圍城、加征苛稅的事捎帶上!”
“丙七”領命,不出半日,便炮製出好幾版詞曲。紅姑親選最辛辣的一版,又改動幾字,使其更隱晦上口。她派出數批暗衛,扮作賣唱藝人、走方郎中、乞兒混混,分頭潛入省城及周邊州縣。在碼頭,一名暗衛假借賣唱,將曲子教給一群等活計的苦力;在書院外,另一暗衛假作瘋癲,邊唱邊舞,引得學子側目;更有一招,將編好的詞句塞入廉價點心的包裝紙,或刻在孩童玩耍的竹牌上,悄然擴散。
這“鏡子”之喻,果然精準戳中某些人的心窩。省城衙門裡,幾位對趙光弼跋扈不滿、又風聞過“星變案”內幕的底層官吏,聞歌變色,暗中交換眼色。清流聚集的茶會上,有人拍案而起:“這民謠雖粗鄙,卻道出實情!朝廷若再裝聾作啞,豈不真成了‘愛鏡子不愛民’?”更有關心時局的士子,將歌詞抄錄,附上註解,暗中傳遞。輿論悄然發酵。
訊息很快傳到奉旨巡查、尚在省城盤桓的石鈺耳中。她初聞時,心中劇震,這“鏡子”之喻,分明直指父親冤案核心!她立刻密會紅姑線人,證實乃平安縣所為。石鈺又驚又佩,驚的是此舉風險極大,若被坐實“編造謠言誹謗君上”,便是大罪;佩的是紅姑膽大心細,懂得利用民間輿論壓力。她當機立斷,順勢而為,在接見當地耆老時,故作無意歎道:“民謠雖俚,其情可憫。為政者,當以民意為鏡,方知得失啊。”此話經人口耳相傳,更助長了謠言的“可信度”。
趙光弼在軍營也聽聞此謠,暴跳如雷,下令徹查“造謠惑眾者”,卻如拳頭打棉花,無從下手——總不能讓全省百姓閉嘴!他心知這謠言直指當年宮闈秘辛,若真引得朝廷深究,後果不堪設想。恰在此時,都察院一位素與趙光弼不睦的禦史,聽聞民謠及石鈺表態,認為這是彈劾趙光弼、博取清名的良機,竟真的上本,參奏趙光弼“圍城激變,有損天和,致民怨沸騰,謠諑四起”,請求朝廷派員徹查平安縣事及“星變案”舊事。
一道原本無足輕重的民謠,竟真的攪動了官場死水,逼得一位禦史出手!平安縣眾人聞訊,既感振奮,又深懷憂慮。這借謠言逼出的“真相”,究竟會是石家昭雪的曙光,還是引來更殘酷鎮壓的驚雷?